其实从第一支箭矢落下的时候,朱陈就意识到不妙了,而当火光在缓坡上亮起,沙沙脚步声不断时,他愈发确定自己踩进了圈套。
前边的一切,都是在把他们往秦淮河南岸驱赶,而岸上早就埋伏了人,就等着他们过来。
但朱陈仍不想放弃——
“走!”他低吼一声,拽了把朱满仓,弯着腰往东边跑。
他的腿在淤泥里泡了半天,又冷又沉,跑起来像拖着两根木桩。
锦袍下摆湿透了,糊在腿上,每迈一步都要使尽全力。
朱满仓跟在他身后,环刀横在身前,身子微微弓着,像一只护崽的野兽。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缓坡上那些晃动的火把。
坡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砰!”第二声火铳响了。
弹丸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打在泥地上,溅起一蓬湿泥。
朱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步子更快了。
“大哥,往前冲,别回头!”朱满仓喊道。
朱陈没有回头。他咬着牙,奋力冲上了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面是一片枯黄的茅草地,茅草齐腰高,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一头扎进茅草丛里,枯草划在脸上,又疼又痒。
身后传来弓弦响。
“嗖!”一支箭钉在朱陈身侧不到两尺的泥地上,箭尾颤了几颤,没入土中。
他心头一凛,脚下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嘴啃泥。
“大哥!”朱满仓冲上来,一把拽起他。
就在此时,缓坡上的火把突然散开了。七八支在不同的方向亮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朝他们合拢过来。
火光映出十几个人影,有的举着刀盾,有的端着长枪,还有几个手里拿着步弓、火铳、木棓、长柯斧,兵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不慌不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围猎一头已经跑不动的猎物。
朱陈的心沉到了底。
他在江宁经营了十几年,手下的武师、杖家、护卫加起来上百号人,可此刻那些人要么在家休息,要么出外办事,要么被打散了,剩下的大多数还特么远在朱宅喝酒吃肉。
身边只有一个朱满仓,而包围圈正在收紧。
“往西!”朱陈依然没有放弃,他改了方向,折向西南。
西边是丝市口的方向,巷子多,或许还能找到一条缝钻出去。
朱满仓跟着他转身,但刚跑出十几步,前方黑暗中又亮起了两支火把,有人堵住了西边的路。
朱陈下意识看了眼秦淮河。
河在北边,河面上的画舫还在燃烧,哭喊之声不断。跳河?腊月的水温能把人冻死在半路上。更别说即便入水,你还得走过那一片淤泥地,真有这个机会吗?
南边则是缓坡,伏兵就是从那里冲下来的。
没有退路了。
朱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渐渐逼近的火把。
他把环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很旧,甚至有那么一两个豁口,这是他早年攒下钱后打制的第一把刀,这些年一直没换,也一直没机会用。
“满仓。”朱陈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大哥,我在。”
“怕不怕?”
朱满仓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怕个鸟。当年在杭州,官军的船追上来,大哥你一个人砍翻了四个,弟兄们都服你。今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朱陈没再说话。他把锦袍的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两条泥迹斑斑的腿。然后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微微侧身,把左肩朝向敌人。
火光中,李辅等人从缓坡上走了下来。
黑压压的十几号人,刀枪弓牌齐备,气势逼人。
“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朱陈惨笑两下,大声问道:“哪家的好汉?这么多人对付我,器械齐全,莫不是镇南王帐下兵马?”
“他在拖延等救兵。”李辅不为所动,下令道:“送他下去问阎王。”
弓弦立刻响起。
朱陈似乎早有防备,侧身一闪,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锦袍的袖子。
站在他身侧的朱满仓却没这么快的反应,另一支箭来到身前时才挥刀格挡,勉强将其磕飞了,但虎口震得发麻。
他来不及缓口气,对面的李辅已经带人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