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满囤也不追,只提醒众人不要走散,疾趋到秦淮河畔某处后,抢了一条货船,放舟而下,至水西门时,遇到人数是他们两倍的大城千户所军士——益都新军万户府辖下十千户所之一——结果没有丝毫悬念,一鼓而破,杀副千户一人、百户一人。
数十官兵狼奔豕突。情急之下,亡命奔逃者有之,跪地求饶者有之,甚至昏了头跳河的也不在少数。
收拢官兵遗落的器械、甲胄之后——甚至包括三副铁甲——船只顺流而下,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朱满囤的目的地也是镇江路,盖因当地另一位盐徒朱同是他的亲侄子。
这些人走后,朱宅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久留,麻利地收拾细软钱钞,争相逃命去也。
或许是因为前面三拨人的凶悍,无论是衙门差役还是巡检司弓手,早就一哄而散,根本不敢靠近,倒让他们这些人毫无阻碍地逃走了。
偌大的朱府,不过一夜时光,便人去楼空,只留下了满地狼藉。
当天晚上,接到消息的集庆路官员再度召集巡检司弓手,终于冲进了朱陈曾经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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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一路亡命狂奔的朱三山部抵达句容县北,暗中遣人接洽旧识后,得了些许接济。
当天夜里,他连旧识都没知会——人家兴许也不太想再和他有什么联系——便连夜登上了花山(亦名华山、东华山、宝华山)。
当宝华寺的僧人们见到翻墙而入的朱三山一行人时,吓得目瞪口呆。
“杀了!”朱三山没有废话,下令道。
众贼一脸狠厉之色,立刻冲入群僧之中,见人就砍,逢人就杀。
僧人几乎没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一时三刻之间,已然十余人毙命,只有寥寥几个僧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三山在袈裟上擦了擦染血的佩刀,看着几名僧人,冷笑道:“今后老实点。别逼我发火。我现在火气很大,真惹着我了,连痛痛快快死掉都是奢望。”
众僧连连磕头,表示一定老实。
朱三山懒得搭理他们,径直入了大雄宝殿坐下。
片刻之后,听到寺内尚有数十石存粮后,终于松了口气。
亡命奔逃两天多,到这会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点了。
至于未来,他想不到那么远。
二十三日夜,他在小画舫上亲眼目睹了来袭贼人的凶悍,暂时也没有去找他们报仇的想法——老实说,他连贼人是谁都不知道,找谁报仇去?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舍弃了家人,舍弃了财货,舍弃了一切。
手底下这些亡命徒与他大同小异,大伙都知道官府是什么德性,也能猜到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作为朱大哥的心腹,他们基本没有活路,除非逃亡。
现在他们确实逃了,逃到了句容。先占住花山的这间佛寺再说吧,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若哪天被官府发现了,那也不打紧。
一帮废物,冲杀就是了,大不了再逃去下个地方占山为王,能奈我何?
几乎是在同一天,朱满囤带人抵达了位于集庆、镇江二路交界处的茅山。
三四十人冲上了一道宫,将宫内道士尽数灭口,悄然盘踞了下来。
宝华寺、一道宫,曾经的佛道清修之地,就此沦为鬼蜮。
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场由邵树义刺杀朱陈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慢慢走向一个戏剧又荒诞的方向。
而这个时候的邵贼,早就麻利地滚回了马驮沙。
此番出战,当场战死两人、重伤两人、轻伤三人。
三名轻伤者皆无大碍,养一阵子就能归队。
两名重伤者都是被火铳击伤,其中一人回来的路上就死了,还有一人熬了许久,但伤口感染发脓,最后不治身亡。
邵树义这阵子哪也不会去,就待在最安全的马驮沙——在这里,刺杀他的难度非常之高——顺便为战死的四人操办丧事。
这次固然杀得痛快,但事情着实有点大,必须得避一避风头,观望下局势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