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六年(1346)正旦,一艘船只驶入了冷清的刘家港。
冯思温本来不愿下船的,但王敬久坚持,考虑到路上是他想喝酒的,这事便算扯平了,没什么好多说的。
此君是太原阳曲人,以诗文知名,初任内台监察御史,后历任中枢、地方,两年多前出任南台侍御史。去年年中,本要调任内台御史中丞,结果江南出了许多事,整体升迁受到影响,于是继续待在南台侍御史任上。
前阵子那事一出,此生大概再也无望升迁了,所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心情不好又能怎样呢?年纪大了,仕途无望,怕是只能多捞点钱了。
“冯公,不与我同去?”治中王敬久指了指前方,问道。
“不了。”冯思温摆了摆手,旋又叮嘱道:“午后便回来,好继续赶路。”
王敬久稍稍有些犹豫。
冯思温看了看他,道:“非是我为难你。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耳。再者,去了杭州,还得抽空拜访军器提举司的人,益都新军那个样子,不整顿是不行的。”
王敬久听了这话,也不好多说什么,拱了拱手后,道:“好,冯公稍待半日,去去就回。”
说罢,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码头,往沈宅而去。
他们此番去杭州,除了汇报金陵发生的事情外,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请行省调拨钱粮,补发器械,把益都新军好好整顿一番。
集庆路二州三县之地,就靠这支部队镇守了,名册上是七千人,实际多少谁都讲不清楚,怕是万户府的达鲁花赤、正副万户都难以给出个准确数字。
这种状态显然是不成的,为自家小命计,也得把益都新军整顿好:先查空额,再发钱粮,最后补全器械。
至于他们以前盗卖军器的烂账,抓几个倒霉鬼震慑一下就好了,剩下的人都得轻轻放过——不这样你怎么办?难不成从头开始编练新军?
心事重重的走了好一阵后,王敬久终于看到了来过一次的沈宅。
上前敲了敲门后,仆人将其请入一座厅堂。
厅堂前挂着厚实的帘子,此刻半卷着,帘下隐约透出里面的桌椅和字画。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初一不好动扫帚,这都是年前就收拾好了的。
接待他的是这座宅院的“主人”陆仲和,以及莫备、冯绍两位过年期间仍留在这里的管事人员。
王敬久入厅堂后,稍稍打量了一番。
厅堂不大,陈设较为雅致。
迎面是一张黑漆长案,案上供着祖宗牌位,牌位前摆着干果和糕点,两只白铜烛台上各插着一支红烛,烛芯上凝着蜡液,昨晚烧过了,今天初一接着烧。
唔,牌位上的祖宗似乎都是沈家的,陆仲和却要时时上香祭拜,不容易啊。
案前是一张八仙桌,左右两把太师椅,靠墙各摆着四把矮椅。
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写着“厚德载物”,另一幅写着“积善人家”,落款是一个王敬久没听过的名字。字画都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但装裱得还算齐整,倒也显得主人家有几日底蕴。
莫备让人端上来了茶水,随后便坐了下来,一边介绍外甥,一边热络地说道:“(后)至元初一别,好些年了,公一向可好?”
“凑合吧。”在熟人面前,王敬久并不见外,也卸下了许多伪装,只叹道:“天下愈发纷乱,我都担心哪一天出了事,身首异处,家人流放远州。”
“公怎如此自轻?”莫备惊讶道。
王敬久苦笑了下,见没外人,便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话说到一半时,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陆仲和来了。
王敬久抬眼打量了下。
莫备趁机介绍。
王敬久微微颔首,道:“你便是秋水的夫君?倒是一表人才。”
陆仲和连忙上前行礼,笑道:“王公,正月初一怎有空到我这来?”
王敬久从椅子上站起来,还了一礼,笑着道:“仲和,新年大吉。我这次是随侍御史冯公去杭州,路过刘家港,过来坐坐,讨杯茶吃。”
陆仲和怔了一怔,道:“原来如此。王公能来,实乃蓬荜生辉,仆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王敬久瞟了一眼莫备,随口道:“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陆仲和却没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茶点,又看了看莫备,不悦道:“贵客来此,怎能如此怠慢?若不急着赶路,容我多添几样菜,好歹招待一顿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