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六年(1346)三月二十二日,晴。
春日的益都路总管府内,庭院中的鲜花朵朵盛开,争奇斗艳。
堂内正中并排放着两把太师椅,坐北朝南。右边坐的是资政院使蛮子,左边是兵部尚书李献。
蛮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质孙服,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金线绣狮的皮带,脚蹬乌皮靴。
好嘛,一个标准的蒙古贵人。
但他袍服外又罩了件半透明的纱罗褡护,这在江南士大夫中间较为流行。
再看他手里,并没有拿惯常的念珠或腰刀,而是一把折扇。
如此混搭扮相,怪不得取名“蛮子”呢。
李献则是一身标准的汉式官服:展脚幞头,绯色公服,银带,只是束带上的搭扣隐约有缠枝花纹,带了点北地画风。
两人中间放着一壶茶,几碟点心,直把总管府当做自己的私宅。
正说说笑笑间,仆人来报:益都路总管王诚、同知李文思、录事司达鲁花赤忽笃禄、录事田琦、益都县达鲁花赤脱列帖木儿、县尹常景枢在门外候见。
蛮子抬眼看了看李献,李献微微点头。
益都路达鲁花赤谙都剌没来,但没关系。
这个人太正直了,为人又臭又硬,连宣慰使、益王都敢硬顶,指斥其不法事,没人愿搭理——益都城高池深,城内除益都路总管府、录事司、附郭的益都县衙外,还有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管理济南、益都、般阳三路及宁海州)、益王府(买奴)。
宣慰使、益王已经私下里见过了,今日见的是路、县两级官员。
“让他们进来吧。”蛮子看向仆人,说道。
堂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各自行礼,分次落座。
蛮子站起身,还了一礼,笑道:“各位不必拘礼。我与李尚书奉旨巡行,重在观民风、察吏治。益都是海岱名郡,还望诸君多说实话。”
说完,又对仆人吩咐了两句。
仆人会意,很快端来了清茶和咸奶茶,前者给汉官,后者给蒙古官、色目官。
众人纷纷道谢。
蛮子一摆折扇,道:“还是说正事吧。此番奉诏巡行,干系重大。而我——看的不是谁的出身,而是谁心里装着百姓。”
此言一出,满堂官员先是一窒,继而连连点头附和:“是极,是极。”
蛮子仔细观察了每个人表情,见状很是满意,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时,却见刚刚离去的仆人又匆匆入内,径直来到他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几乎与此同时,又有总管府僚属在门外张望,神色焦急。
总管王诚一怔,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密切观察蛮子的表情。
蛮子脸上的表情确实变化多端,先是惊讶,继而羞恼,最后则是愤怒。
只见他嘭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死死看向总管王诚。
王诚心下一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王总管,可能调动益都左近兵马?”蛮子铁青着脸,问道。
“此事得去行省——”王诚嗫嚅道:“去岁八月,天子罢诸军奥鲁,地方总管已然无由插手军事。”
蛮子一愣,想起了这回事。
他也是讲道理的,遂点了点头,道:“也是。”
本来路府州一级的主官是有能力调动军队的,尤其是江北的路总管,例兼本地驻军奥鲁,负责管理军籍、征发兵士、签发军户、筹集粮草、处理军户纠纷、照顾调动/出征在外军士的家小等,与万户府的权力有很大的重叠,影响力很大。
去年八月,因为军户被万户府和地方官双重盘剥,惨不可言,故朝廷革罢天下奥鲁,让地方官从制度上失去了插手军队的权力。
现在要调动军队,得找到省里才行了,又或者驻濮州的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管理、调遣包括蒙古、探马赤、回回军士及部分汉军在内的六个万户、两个直属千户。
“敢问相公,缘何要调发兵马?”王诚小心翼翼地问道。
虽然他刚才说地方总管不能再插手军事了,但益都附近有一个探马赤军千户,真要调动,虽然不合制度,但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蛮子闻言,扫了眼王诚,道:“此事——再议吧。”
王诚若有所思。
作为另一位钦差,兵部尚书李献则朝众人说道:“今日有事,且到这里,尔等先行罢散。”
王诚等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