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风有些大,吹得岛上的松林呜呜作响。
邵树义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两条大船。
船身漆着深褐色的桐油,桅杆高耸,船艏微微上翘,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大哥,厉亨来了。”高大枪从滩涂方向跑过来,步子很快。
邵树义挑了挑眉,问道:“一个人?”
“一个人。”高大枪咧嘴笑了一下,道:“腰里挂着弓,手里提着枪,看着不像来取钱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你手痒了?”邵树义笑骂道:“让他过来。”
说完,转身回了石屋,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后三百锭宝钞码在桌面一角。
过了片刻,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很高,比铁牛只矮半个头。
一张方脸,浓眉,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短褐,袖口扎着皮绳,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箭壶。
背后斜挎着一张黑漆弓,弓弦是牛筋绞的,看得出来用了些年头,弓臂上缠着防潮的油布。
右手提着一杆铁枪,枪杆是白蜡杆的,通体刷了黑漆,枪头雪亮,没有缨穗,干干净净的。
他的目光从进石屋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邵树义身上,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看旁边站着的铁牛、梁泰、高大枪、卞元亨等人。
卖相不错,邵树义看了暗暗点头。
“哪一位是武员外?”年轻人站在屋子中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
“我是。”邵树义指了指对面一张矮凳,道:“坐。”
年轻人没有坐。
他把铁枪靠在门框上,枪杆贴着门框立稳,然后解下腰间的弓,连弓箭壶一并放在枪旁。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桌前,在矮凳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邵树义。
“我叫厉亨。”他沉声说道:“家父厉远山,朐山人。前几日,员外的人在徐渎浦扣了两条船,那是家父的产业。壮士让人带话,说这船算是借的,先还三百锭,让厉家派人来取。我便来了。”
邵树义把那三大摞宝钞往厉亨面前推了推,道:“三百锭,你点点。”
厉亨看了眼三摞宝钞,没有伸手去碰。
他抬起头,目光在邵树义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壮士说这船是借的,以后慢慢还。”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九千锭的船,壮士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高大枪咳嗽了下,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大哥说不抢百姓财物,才给你三百锭。换作别人,一锭都不给。”
厉亨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在邵树义身上。
邵树义抬手制止了高大枪,道:“厉公子,你不怕?”
“怕什么?”
“这里是贼窝。你一个人来,带着弓和枪,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再跟你爹要三千锭?”
厉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壮士要是那样的人,就不会让人带话先给三百锭了。抢了船再给钱,我没听说过这样的贼。过来前,我仔细想了想,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条汉子。所以我便来看看了。”
邵树义闻言,心下喜爱,遂问道:“现在你看了,如何?”
厉亨认真地看了邵树义一眼,目光从面具上扫过,又落回那双眼睛上,慢慢说道:“还看不出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厉亨靠在门框上的铁枪,掂了掂。
枪杆很沉,白蜡杆的,握在手里光滑冰凉,枪头两侧开了血槽,磨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看了眼那张黑漆弓,拿起来试着拉了拉弦。力道不小,至少是两石弓。
“好枪、好弓。”邵树义把枪和弓放回原处,转过身来,道:“厉公子,你这一身本事,就窝在朐山县替你爹看铺子、看田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