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壮士邀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邵树义走回桌后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厉亨的眼睛,语气听起来很真诚:“厉公子,我不瞒你。你家的两条船,我确实抢了。但我做事,自有规矩。不抢百姓,不欺穷苦。你爹是大商贾,但九千锭的船,不是什么小数目,我既然拿了,就不会白拿。三百锭是首期,以后每年还三千锭,三年还清。若不信,可立字据。”
这其实是给了点利息了,虽然聊胜于无。
厉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那三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又看了看邵树义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手指粗壮,指节上有茧,虎口处的茧子厚得发黄,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你说每年还三千锭。”厉亨抬起头,问道:“哪来那么多钱?”
邵树义笑了笑,道:“那是我的事,你只管收钱。”
厉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把三摞宝钞拢到自己面前,左右看了看,发现凳子旁边有张麻布,便捡起来将宝钞裹好,扎紧,放在腿边。
最后他站了起来,朝邵树义拱了拱手,道:“钱我收了,字据就不必了。壮士若真是说话算话的人,不需要字据。若不是,字据也无用。”
邵树义也站了起来,还了一礼。
厉亨转身去拿靠在门框上的枪和弓,将弓挎回腰间,枪提在手中,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顿住了脚步。
“壮士。”他背对着邵树义,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只听他说道:“你方才说我一身本事,却窝在县里看铺子、看田庄——”
邵树义看着他,没说话。
“我十六岁便随师父上山剿匪,十九岁自己带队跑了趟汴梁,去年和别人往返了一次高丽。最北到过大都,最南到过泉州,见过很多事情。大元朝的天下,大概长不了。”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但家父老了,身体也不好,我没几年承欢膝下的时光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对上邵树义的眼睛,又道:“你想让我入伙?”
邵树义走出了石屋,看着远处飘飞不定的海鸥,道:“我刚从山东回来,见到了许多事情。盐户苦,鱼户苦,民户亦苦,众生皆苦。淮安路兴许还强点,但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应见识了很多外面的事情,岂不知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你家或有一些庄客、宗党乃至商队护卫,习练过武艺,足以自保。然而这个世道是一天天变坏下去的,你有几个庄客、宗党、护卫?他们又能抵挡几个贼匪?十个?百个?如果是一千、一万贼人呢?可还挡得住?
再者,数年来,我见过很多原本家境殷实的员外富民被签发为海船户,出海运粮,几年内家产荡然一空,妻离子散寻常事也。君家在县里兴许有点人脉,可这朝廷的胃口是越来越大的,吃完别人,就得吃你家?当过里正、都主首没有?”
厉亨沉默片刻,道:“收完秋赋就要当了。”
“果然有点人脉,挺到现在才当里正。”邵树义笑道:“急着出海通番,也是为了找点新的财源,贴补开销吧?”
“是。”
“没多少时日了。”邵树义说道:“做完都主首做里正,做完里正再给你个不痛不痒的小吏,没半分好处,却要不断贴补朝廷亏空,到了最后,你家店铺保不住,田宅也保不住,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尽成空矣。”
话到这里,厉亨原本高冷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往后的世道会越来越乱。”邵树义继续说道:“我拿了你家两条船,说起来是占了便宜了,今给你一条能贴补开销的门路。”
厉亨看了他一眼。
“我每次派船来装盐,不会空船而来,那太浪费了,总会载一些货物。”邵树义说道:“厉氏在朐山县、海宁州颇有人脉,又是大商贾,应知晓哪些货物好卖,哪些不好卖。你列个单子出来,我派人装船送过来,交予你售卖,应能贴补一二。”
厉亨脸上的表情愈发绷不住了,片刻后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本就是贴补你的,无需做什么。”邵树义说道:“你若有暇,先在郁洲岛上建个货栈,等着收货便是。盐场送来的盐,也可以先存在货栈内,等我派船来运。”
说到这里,邵树义扫视四周,道:“我看郁洲岛不小,却只有数百家民人,荒地甚多,你若有暇,亦可组织人手垦荒,免得将来有事,仓促间无粮可用。”
“我不喜欢种田。”厉亨摇了摇头。
邵树义哈哈一笑,走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种,我找人种总行了吧?你帮我看着点,别让狗官来滋扰他们。”
厉亨先是一僵,慢慢又放松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攻守之势异也。他稀里糊涂间,被人三言两语绕了进去,成了“邵氏集团”在郁洲岛的“区域代理商”,还是存在大量关联交易的那种。
收了好处,自然硬气不起来。
邵树义悄悄看了厉亨一眼,心下满意,问道:“在海边等了半天,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呢,走走走,一起用点酒食。”
厉亨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