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杭州,江浙省堂。
戌时三刻,堂上灯火通明,蜡烛烧得噼啪响,烛泪淌了一桌,也没人顾得上清理。
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坐在主位上,面色难看。
左丞蛮子居于下首,右手攥着拳,指节发白。
右丞忽都不花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急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搁下了。
参知政事苏天爵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时袍角带风,额上微汗。
至于另一位参政朵儿只班,听说病了,在家躺着呢。
“坐。”达识帖睦迩指了指空位,没有寒暄。
苏天爵坐下后,扫了一眼众人脸色。
“方国珍的船队,前天出现在庆元外海。”达识帖睦迩说道:“昨日又出现在嘉兴路澉浦港外,巡哨船远远看见,对方有百余条船,声势浩大。整个嘉兴为之震动,官民开始往内陆逃了……”
事情很严重,影响很坏,在座诸位的心情都很沉重。
最让人无奈的是,他们现在还缺乏有效的反击手段。
庆元路本是沿海万户府驻地,仅有的十几艘留守船只也不敢出港,只能通过内河转运至杭州——到了杭州,其实还是不敢出港,毕竟主力都完了,你让留守的老弱病残冲上去干?
达识帖睦迩不管众人的脸色,继续说道:“澉浦有盐场,有市舶分司,有巡检司,但无守军。邳州万户府正调遣人马赶过去,能不能挡住不好说。
庆元路那边,水师主力已经覆没,沿海万户府残部还没整编完毕,且已调来杭州。蕲县万户府实有多少兵丁,战力如何,没人敢保证。局势若此,诸君可有良策?”
蛮子这次很老实,难得没有说话。
苏天爵亦沉默着。
只有忽都不花问了句:“方国珍这是要打杭州?”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担忧。
“未必。”苏天爵开口了,只听他说道:“今年大潮晚了不少,方国珍的船队若真敢靠近杭州,那就是找死。不过——”
苏天爵叹了口气,道:“便是如此,杭州已然人心惶惶了。今天下午,杭州城里有米商开始囤货抬价,一石米从四十贯涨到了八十贯。杭州路赵总管派人去查,米商只说‘方贼要来,我等亦无法。’”
苏天爵语气带着些沉重,说得众人都有些不自在。
蛮子忽然看向达识帖睦迩,道:“平章,事到如今,不能再犹豫了。对方国珍,还是得招安。水师没了,陆师又不会水战。你派兵去岸边列阵,方国珍在海上绕着你走,你追不上、够不着,粮草白白消耗。等你撤了,他再上岸抢。如此下去,朝廷钱粮耗尽,方国珍反倒越打越富。这仗,怎么打?”
“别人可以招安,方国珍之事得等大都那边回信。”达识帖睦迩揉了揉眉心,道:“而今或许只能——议和。”
议和?忽都不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是议和。派人去方国珍船上,跟他谈条件,就说招安乃大事,需得从长计议,能拖多久是多久吧。”达识帖睦迩用无奈的语气说道。
其实就像蛮子说的,方国珍可以随意选择地点登陆,大肆劫掠,你防不胜防。
没有水师,就是如此被动。
“他会答应吗?”忽都不花问道。
“我观方国珍,不似那等穷凶极恶之人。”达识帖睦迩说道:“只要口才便给,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忽都不花微微颔首。
作为省里最知兵的大员,忽都不花自觉悟出来的兵法在眼下这个场合完全没用,因为根本抓不住敌人,所以他也没对方国珍喊打喊杀,态度渐渐倾向于招安或议和。
达识帖睦迩看向苏天爵。
苏天爵拱了拱手,道:“平章,方国珍释放朵儿只班参政及数百俘虏,足见其一直等着朝廷来招安,并无大志。今虽不能真招安,但可以先稳住他,待中书给个说法后,再做计较。”
达识帖睦迩的目光落到了蛮子身上。
蛮子咬着牙,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然总归要招安方国珍的,不如就骗骗他,说只要为朝廷征讨邵树义,立下功劳,一路总管亦不在话下。”
“邵树义?”达识帖睦迩眉头一皱。
“方国珍在海上作乱,邵树义在江阴蓄势。这两人一东一西,若让他们通了气,江南危矣。”蛮子说道:“可若让他们自相争斗,江南局势则稳如泰山。”
达识帖睦迩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看向苏天爵,道:“传令下去,派一员都事,连夜出发,乘快马去嘉兴。想办法面见方国珍,告诉他朝廷愿意谈。条件是不得劫掠州县,不得阻拦船只。朝廷可以给他官,亦可给钱粮,但这些都得等他先停下刀兵再说。”
说完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传令各路府州县,谨守疆界,不得有误。屯于内陆的镇戍军,向沿海进发,以备贼寇。”
蛮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忽都不花、苏天爵二人齐声道:“平章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