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吴松江口。
夕阳西下之时,江面上已然染上一层碎金。
浪头不大,轻轻拍打着岸边的芦苇丛。
远处有鳞次栉比的屋舍,有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的码头,还有大片荒凉的草地。
这就是上海县,一个很割裂的地方。
大多数人生活在浦西,浦东本就户口不多,而仅有的人口还喜欢抱团聚居,中间存在着大量人烟稀少的荒地。
有些荒地可以种粮食,兴许还能见到点村落。
有些荒地盐碱较多,只能种棉花,人就少一些,往往是豪民大户家的奴仆或佃客。
有些荒地棉花都种不了,长满了耐盐碱的草木,只能拿来放养牲畜。
吴松江口是一个人烟相对稠密的地方。原因无他,海贸聚集了大量的人口。
上海是庆元市舶司下辖的诸分司之一,老爷们固然喜欢住城里,但大海船多停在吴松江下游入海口附近,故这里除了商贾之外,还有官方派出机构,比如巡检司、上海市舶分司的一部分官吏。
巡检司的弓手们看到王华督,不但没打上来,反而远远行礼。
王华督笑着与他们打了声招呼,让人送去三十贯钞,给兄弟们买茶吃。
弓手们喜形于色,千恩万谢走了。
王华督随后又来到某家相熟的邸店外,与店家娘子打情骂俏一番后,借了他们家一块空场地,安顿带过来的人手。
做完这些后,他一屁股坐到某艘搁浅的旧渔船上,两条腿垂在船舷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牙。
“都来了?”孔铁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就这些,全来了。”王华督跳下旧船,将锚斧往地上一顿,双手撑着斧柄,咧嘴一笑,道:“邵大哥说过,上海这边先稳住,不急着铺开。四十多个人,够了啊,大部分人有皮甲,比官军还豪奢,谁敢不服?”
孔铁扫了眼王华督带过来的那些人。
衣裳不算齐整,什么服色的都有,但确实人人着甲,手里有家伙,脸上带着那种刚从训练场上下来、还没完全褪去亢奋的神情。
他们在赵小二、季悟、苏水生三人的带领下,排成三列纵队,依次前往借来的空地。
抵达地头后便席地而坐,隐隐交头接耳,被军官呵斥两声后,又都安静了下来。
孔铁收回了目光。
这四十多人,以上海盐户、江北流民为主,间或补充了少许浦东本地农人,以及当年塞过来的盗匪——大部分盗贼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受不了管束,留下来的不过数人而已。
这些人的战斗力如何,孔铁不知道。
但他们确实在上海打出了名气,先扫灭老牌盐徒厉氏家族,接着又冲向嘉兴,逮着厉绩茂和他的把兄弟一起干,几乎占了一半以上的市场。
狗奴这人也不简单。听说为了控制嘉兴盐路,他和当地某个游侠结拜,以兄弟相称,一下子打开了局面。
松江、嘉兴这一片,大小事务都是他一言决之了。以前还老听他抱怨终日垦荒种田,实在无趣,最近已然听不到这种话了,显然乐在其中。
“狗奴,你在这边——”孔铁忽然说道。
“放心,我都准备好了。”王华督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方国珍若来,一定是在这里登陆。别看大半个上海都被海包着,可适合登陆的地方真不多。而这些适合登陆的地方里,有人又有钱的就只有这片了。方国珍若不在这上岸,我都看不起他,做贼都不会,这人还有什么用。”
孔铁沉默,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王华督又有些烦躁地说道:“他到底会不会来啊。”
“不知道。”孔铁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道:“但上海人觉得他会来。这就够了。”
王华督无言以对,好像是这么回事。
两人随后沿着码头走了一段,算是实地踏勘。
码头上停着七八艘大海船,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动作都比往常快了不少。
这些个蕃商海客,有的是外洋来的,有的则是中土人氏,这会其实都比较纠结。
扯起风帆跑路吧,担心路上遇到方国珍,被他的人抢个精光。
滞留在这里吧,似乎也挺煎熬的,因为方国珍的人有可能逆流而上,在吴松江里逮住他们,真真两难。
今天已经是九月十六了,风声越来越紧。
每天都有消息传来。而在传播过程中,难免走样失真,这就更吓人了。
有些船只已然决定冒险出海,碰碰运气,不想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有些则重金聘来纤夫,将船往上游拖曳,停到上海县城附近,尽量离吴松江口远一点。
还有些人举棋不定,孔、王二人看到的这些船就是了。
而他们的到来,甚至让那些来自波斯、大食的海客们眼睛一亮。
雇佣兵么?这个他们熟……
入夜之后,孔铁在一处隐蔽的河汊里登上船只,点起油灯,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邵树义的。
他写得很慢,字不好看,文法不通,但一笔一划都用力:“胡广延说上海县派了人去刘家港,应是找你谈守码头的事。此地人心浮动,有船主已私下与我接触,问能否庇护其船只货栈。我以你的名义,应其所请,收货若干,权当定金。此人或可为我所用。王指挥已至,驻于吴松江口,待命。”
他写完后,轻轻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用蜡封了口,交给手下,道:“连夜送去刘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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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刘家港长桥水寨,小雨。
邵树义正在看一份新到的文牒。
自从他占了水寨,虞初每天都会想办法从官府那边抄一些公文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