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的时候,方国珍已然回到昌国州。
这个位于大海之中的岛群(舟山群岛),大概是大元朝治下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了。
海盗来来往往,不仅仅是大元朝的,甚至还有倭寇。
每个来此上任的元官,赴任之前都哭哭啼啼的,咸以为必死——以前可能是夸张的描述,现在多半是真的了。
方国珍派人登岸之时,还受了点小小的损失。
一股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海寇,悍然动手,直接杀伤了他二十余人、俘船三艘,向北遁逃而去。
不过这都是小插曲了。
大军上岸之后,迅速控制了州衙。
方国珍只进去转了转,发现这里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
青砖铺地,缝隙和角落里长满了杂草,屋舍的门窗都被卸走了,也不知道谁干的。
水缸里满是浮萍,纸张散落一地,一只脏兮兮的野猫蹲在屋脊,见到来人后,“喵”地一声就跑了。
方国珍找来人手将州衙打扫收拾了一遍。但他没有选择住在这里,而是征用了斜对面的一家邸店,作为临时居所。
坐定后没多久,方国璋领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进了院子。
此人穿一件灰布短褐,没带兵器。走路的步子不大,落脚很稳,目光不乱瞟,进了院子先扫了一圈四周的屋顶和墙角,才把视线投向正堂。
“三弟,这就是林善一的妻弟,姓郑,叫郑九八。”方国璋介绍完后,便带着七八名汉子站在一旁,手抚刀柄。
郑九八在门槛外站定,朝方国珍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方三郎,久仰大名。”
方国珍打量了他几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喝茶自己倒。”
郑九八没有客气,坐下来后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轻轻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你姐夫投了邵树义?”方国珍开门见山道。
“是。”
“邵树义让你来找我?”
“是我自己想来找三郎。”郑九八笑了笑,“姐夫去了浙西,我在温州待不住。方三郎大破王师,声震东南,我想来看看。”
方国珍摆了摆手,道:“别扯这些没用的。邵树义想说什么,直接道来便是。”
郑九八收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邵舍说,他在江阴,三郎在海上,一东一西,井水不犯河水。若三郎有意南下,他绝不过问;若三郎北上,他不会阻拦。但有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国珍的眼睛。
“邵舍说,他的人不进温台,三郎的船也不进长江。各自画地,各自吃饭。”
“就这些?”方国珍问道。
“还有一句。”郑九八说道:“邵舍说,他敬三郎是条汉子。五虎门一战,打出了威风,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他想提醒三郎一句,招安的水很深,莫被人当了刀使。你和他两个,皆为朝廷所忌,若互相攻杀,可就太傻了,早晚让朝廷一并收拾了。有时候其实可以互相演一演戏,大家心照不宣便是。”
方国珍刚刚端起茶碗,闻言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郑九八,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琢磨、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姐夫投了邵树义,你替邵树义传话。可你自己呢?”方国珍问道:“你是温州人,你是愿意留在海上跟我干,还是回浙西跟你姐夫?”
郑九八笑了一下,道:“三郎,我一个打鱼的,能有多大主意?姐夫让我来传话,我就来。传完了话,他让我回去还是留下,我听他的。”
方国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话我收到了,你回去告诉邵树义——”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道:“我方国珍在海上讨生活,要的是吃饭,不是结仇。他邵树义不挡我的路,我就不挡他的路。他若挡我的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点言外之意,郑九八听明白了,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三郎你所谓的‘路’……”
方国珍笑了笑,道:“有多大本事,便能走多长的路。”
说罢,示意送客。
郑九八脸色不是很好看,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三郎的话,我一定带到。”
“还有。”方国珍转过身来,道:“你姐夫若在浙西待不住,随时可以回来。我方国珍这里,永远有温州兄弟一碗饭吃。邵树义才多大点实力,跟着他做事,呵呵,罢了,人各有志,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而已。”
郑九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国璋送他出去,院子里只剩下方国珍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郑九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暗暗琢磨着。
“互不挡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正在此时,方国珉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三哥,杭州来人了!”
方国珍看着弟弟,问道:“什么人?”
“江浙行省的都事,从嘉兴乘船而来,说要见你。”
省里的都事?
方国珍整了整衣冠,走回正堂坐下,把茶碗推到一边,让人换了一壶新茶,又把旁边一把裂了缝的椅子换掉。
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望向门口,等着那个从杭州来的从七品都事跨进门槛。
似乎在他眼里,邵树义就是狗一般的人儿,连个朝廷七品官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