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刚说了几句话,方国璋、方国珉亦至。
方国珍遂招呼三位兄弟一起用些茶点,边吃边说话。
“三弟,有两封信。”方国璋坐下后,从怀中取出两个信封,递了过去,道:“方才巡哨船收的,我给你取来了。”
方国珍拆开看了下。
第一封是东镇山岛那边辗转送来的,看日期是九月上旬,这会才到。
粗粗看完后,便随手放在一旁。
第二封是嘉兴路官府辗转昌国州送来的,里面提及朵儿只班返回杭州后,还额外写了封信送往大都,九月中就到了,这会又有信自大都传回,提及朝中有不少官员觉得不应该招安方国珍,然御史大夫朵儿只力主招抚,最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这封信发出去没多久,朵儿只已晋位中书左丞相。
方国珍看完后,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压平,放进一个小木匣内。
方国珉好奇地看了眼,道:“三哥,那里面都是朝廷大员给你写的信么?”
“三哥,你是不是要当大官了?”方国瑛闻言,也放下手里的糕点,问道。
面对弟弟们崇拜、敬佩的目光,方国珍无端地有些心虚,他将一方精美的丝帕扔给方国瑛,道:“拿去擦手,别像个粗野汉子。”
方国璋皱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
“招安肯定是要招的,可我担心朝堂上议不出什么名堂。”方国珍说道;“便是最终同意招安,也只给我个县官。我担了这么大干系,一战杀了多少官将,仅止于此的话,实在不甘心。我想了想,还是得闹一闹,事情闹大了,才会有转机。方才议事,陈黑鱼等人不是不甘心离开刘家港么,那就让他们避开水寨,另寻地方上岸。甚至嘉定州、崇明州近在咫尺,也不是不能分兵掠取……”
方国璋忍不住说道:“若上岸还是死伤惨重呢?岂不是白白折了弟兄们的性命?”
方国珍定定地看着二哥,没说话。
方国璋忍不住一拍桌子,怒道:“三弟,你是不是昏头了?为了招安,连弟兄们的命也不顾?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没人是傻子,有些手段玩一次就行了。”
方国珍脸色一变。
对这个二哥,他又敬又怕。
二哥自觉能力不足,于是将位置让给他,安安心心辅佐。即便对自己的一些决定不满,也不会当众拆台,甚至于,在面对外人时,哪怕心中有意见,也会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
只不过,私下里的时候就未必会给自己面子了。
“那就不在刘家港上岸了。”方国珍点了点头,道:“只袭扰嘉定、崇明二州,如何?”
方国璋闭目思索片刻,勉强点头。
见二哥答应了,方国珍有些意外,愣了一愣,道:“二哥,你竟不劝阻我?万一闹得太厉害……”
方国璋睁开眼睛,道:“三弟,我总觉得你最近患得患失,没以前爽利果决了。又想闹一闹,又不想闹得太厉害。一个鸟官,有那么重要吗?”
“二哥何出此言?”
“你看看你,既想整饬手底下乱七八糟的兵马,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听候号令,以为立身之本。”方国璋说道:“同时又担心折损过大,或者散走的人多了,影响你的威信,引起朝廷轻视,反而不美。你不觉得可笑吗?”
方国珍沉默不语,面现挣扎之色。
方国璋不给他面子,继续说道:“你要么就横下一条心,好好整顿兵马,跟朝廷干到底。别怕有人走,他们走了,消耗的口粮还少了呢。而且剩下的人上下一心,人虽少,却更团结了,未必就比以前差,说不定更强。
要么你就继续笼络他们,诚心待他们,别玩手段了。如此撑到招安,兴许官府看你人多势众,给你个大官呢。
就这两条路,你到底选哪条?别瞻前顾后了,现在的你,一点不像初起事时那么果断。东镇山岛誓师那天,何等意气风发,打得朝廷水师溃不成军。
而现在呢,跟鬼迷了心窍一样,擦个手还要用丝帕。弟兄们写来的信随意一扔,狗官写来的信仔细收着。怎么?你是贵人了?看不起穷兄弟了?
招安招安,招个鸟安,弟兄们心都冷了。”
说到最后,方国璋还是忍不住暴露了自己一贯的观点:不喜欢招安。
被这么一番当头棒喝,方国珍面现惭色。
许久之后,他似乎清醒了许多,轻声说道:“中书省知道的事情,仅止于八月,怕是还不知道我率众袭扰庆元、嘉兴、松江、平江诸路,此番纵有旨意发下,多半没什么好处,给我个县官到头了。既如此,我选第一条路。”
方国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见他叹了口气,起身道:“也罢,有了决定,总比瞻前顾后好。我去巡夜了,万不能被人趁夜偷袭,损你威名。”
方国珍站在那里,一直到兄长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随后他坐了下来,取来纸笔写了封信,写完后交给弟弟方国珉,道:“找人抄录个几十份,明早送来,我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