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八年(1348)二月二十八凌晨,台州海门港。
方国珍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燃起的火光,脸色忽明忽暗。
这里离他老家不过几十里路。去年起事的时候,他带着队伍从这里经过,一些相熟的百姓还偷偷过来送行了。今早他让人先上岸递话,说“方三郎借道,不扰乡里”,可话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岸上就响起了喊杀声。
“三哥!”方国瑛从旁边一条小船爬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道:“陈黑鱼他们已经冲进去了,盐仓里的盐堆得像山一样高,够咱们吃三年的!”
“人不能只吃盐,有没有存粮?”方国珍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好像有的。”
“四弟,你这样冒冒失失,我怎敢把重任交下去?”方国珍叹了口气,道。
方国瑛愣了一下,低头受教道:“这……我没注意。”
方国珍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船舷走了几步,目光投向岸上那片火光。
港区的方向传来哭喊声,混着男人的吆喝和女人的尖叫,断断续续的,让人心烦意乱。
这个陈黑鱼,出发前拍胸脯保证约束军纪,现在却这副德性,看来……
方国珍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出来喜怒。
“报!千户所城已拿下!”一名汉子划着小船靠近,满脸是汗,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此刻站在摇晃不定的小渔船上,扯着嗓子喊道:“陈头领说盐仓里存盐不下十万斤,千户所城里有器械若干、粮食数百石,问三郎要不要亲自上去看看?”
方国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让他自己处置。记个数就行。”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方国珍会这么冷淡,但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又划着小船回去了。
方国珍在船头站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倭刀的刀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好几回,又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其实也有点紧张。
第一次攻打官兵驻守的城池,任谁心里都打鼓。哪怕事前已经查探清楚了情况,知道海道巡防千户所里没几条船了,兵丁也不剩几个,虽然最近补了些丁壮,又调了部分保甲万户府的兵士过来,整体还是很弱。
可就是信心不足啊!毕竟这次可是直接攻打一座守御设施完备、城墙没有破损且有正规军士驻守的坚固城池,他是真的担心。
还好结果相当不错,居然攻下来了,虽然不知道陈黑鱼用的什么办法——其实没什么神奇的地方,无非是守军士气低迷,外加城中有内应鼓噪罢了。
方国璋从后面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兄弟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岸上的火光还在烧,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压抑着的呜咽声,让人听得有点毛骨悚然。
“三弟。”方国璋终于开口,道:“你今天不太对劲。”
方国珍没有回答。
“以前你会上岸看看,给兄弟们鼓鼓劲。今天你一直站在船上,动都没动。”
“看什么?”方国珍笑了笑,说道:“看兄弟们大肆烧杀抢掠?看他们在我家乡逞凶?守城的有些里正、都主首,兴许还和我吃过酒呢。”
方国璋沉默了一会儿,道:“可他们是朝廷的人。”
方国珍摇了摇头。
方国璋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弟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陈黑鱼的小船又靠了过来。
这一次是他亲自来的,三两下便爬上了方国珍的座船,咧着嘴笑道:“三郎,盐仓里除了盐还有几箱银锭,千户所城里有粮食,我一会让人送岛上去。另外,兄弟们问接下来几天能不能在岸上歇宿?”
“歇什么?”方国珍看着他。
“兄弟们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想——”陈黑鱼搓了搓手,道:“想找几个女人。”
方国珍的目光冷了下来。
“盐仓里的东西可以拿,粮食也可以带走,人不能动。”他说道:“老弱妇孺赶走就行了,勿要作孽。”
陈黑鱼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看见方国珍按在刀柄上的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应了一声,又爬下了船。
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说道:“三郎,这次是攻黄岩,离你老家不远,你让我收手,我应下了。以后去了别的地方,可不能再不让大伙快活。不然的话,黄冲之事,定会重演。”
说罢,在小渔船上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上岸去了。
方国珍静静看着岸上的火光。
黄冲已经和他分道扬镳,说在他手底下干活不爽利,其兄长黄万屡次劝说,黄冲就是不回头,带着自己的千把人,气冲冲地回温州了。
如他一般的人其实不少,以至于方国珍迟迟没敢下定决心,最后只能采取蚕食的策略,一点点扩大自己的直属人马。
今晚陈黑鱼又吵起来了,兴许用不了多久,此人也要扬长而去了吧。
但路已经走到这里了,他没法回头。
方国珍很快回到了船舱内,从怀里摸出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