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田彪又一次来到了狼山水寨。
这一次没别的原因,就是过来谈价格的。
海门县境内有亭民闹事,远期又有方国珍可能袭来的威胁,迫在眉睫的则是邵树义的现实威胁——义兵、贼寇的身份完全可以随时转变——通州其实没太多的选择,只能在一堆凶人里面选不那么凶的,雇其守御水寨,进而护卫州城。
换一个角度来说,这番操作至少稳住了邵树义不劫掠,总比他加入方国珍,两人一起烧杀抢掠好多了。
出于锻炼的目的,邵树义让王行出面与之谈判,并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双方都很爽快,上午就谈完了。从三月起,每月支付钞1000锭、粮2000石、棉布3000匹、生丝500担、干海货一万斤、杂色农产品五千斤。
比刘家港支付的要少,而邵树义出动的人数还多了,单价有所下降。但没办法,通州就是这么穷呀,他们甚至拿不出太多的现金,只能用一大堆实物来抵账,整得邵树义像是个收破烂的。
不过无所谓了,实物也是有用的,自己能消化的自己消化,不能的就出售。比如那些干海货,完全可以重新腌制一遍,当做咸鱼出售,省得自己在黄田港、夏浦、马驮沙等地四处收河鱼,供给还每每不足。
田彪在吃了一顿午饭才走。登船之时,看到邵树义的水师兵士正在点计江阴万户府残存的船只数量、登记残部人员名单。
很明显,这又是想吞并了。
田彪有心阻止,但无能为力。说难听点,人家如果直接拿钱引诱,在如今这个形势下——万户府高层一扫而空,只剩一个副万户——水师官兵还真有可能连人带船投奔过去,你拦不住。
寨前有兵士正在操练。
他们没避讳什么,诸般器械齐全。田彪瞪大眼睛数了数,八面队旗,每队十四人,各有六副铁铠,合计48副。
数完铁铠,他又揉了揉眼睛,仔细数其他的。
黄褐色的皮甲亦有六七十副,几乎所有人都着甲了,十分威武。自然,花费也不小。
田彪是判官,小时候读书之余,练过几年武,家中至今还私藏着一领皮甲,鹿皮打制,美观坚韧,时不时要拿出来上油,维护保养、清除异味,这都是钱啊。
他现在的判断和州尹一致,这个邵树义必然会反,和方国珍其实是一丘之貉。
至于为何要反,田彪猜不出来。
他只能合理想象,对方大概是想求个招安,混个官身,从此跻身豪族行列,光大门楣。
乌篷小船很快离开了。
梢工撑着竹篙,慢悠悠地将田彪一行人送回了州衙。
赵元通正在衙署内办公,立刻将其唤来。
田彪仔细讲了讲前往狼山水寨的过程,末了,还来了一句:“明公,其兵甚锐,号令严明,若折而向北,州城定然不保,而今宜安抚也,不宜轻动。若实在不放心,可上报总管府,请其定夺。上头问起来,明公大可说正与对方虚与委蛇,许诺的条件都是为了稳住对方,以待王师。”
赵元通会意,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财货暂时不要给,先拖一拖,就说筹办需要时日。若对方催得急了,便给一点出去。”赵元通说道。
说完,又自失一笑,道:“我跟你说这些作甚,一会去给我将户房、兵房的人唤来,这事就交给他们去办。”
“明公,要不要让兵房征召部分丁壮?”田彪问道。
赵元通摆了摆手,反问道:“就说这四处透风的城池,挡得住邵树义吗?”
“挡不住。”
“那还征召个什么劲,不要花钱么?”赵元通十分清醒地说道:“再者,一帮刚放下锄头的农人,怕是打不过铁铠武士,枉送性命罢了,还惹得对方不快。”
田彪拱了拱手,不再说话。
一切的症结,就在于通州没有陆上镇戍军,仅有的水师还葬送在五虎门了,现在他们就是不设防的,除了巡检司外,没有任何武力。
随便方国珍还是邵树义,大举上岸后,能轻松占领州衙以及静海、海门二县县衙,然后沐猴而冠,发号施令——别人听不听就不知道了,毕竟他们大概率只能占城,没法控制周边乡村。
甚至于,说难听点,海门县的亭民如果起事,聚集个几百人,只要不怕死,冲破巡检司的阻挠,都能杀进城来,让他们落荒而逃。
没兵就是这么困难。
“你方才提及,邵树义愿意出面说服海门县诸场亭民不再闹事,解散归家?”赵元通又问道:“你说这事——和他有没有关联?”
田彪沉吟片刻,实话实说:“明公,我实不知也。海门县那边有一桩旧事,明公当时还没来,我彼时亦只是刑房司吏……”
田彪遂将当年的几桩旧事说了一遍。
赵元通听完之后,表情十分复杂。
那会的他还在徐州任职,并未听说过这些陈年旧事——其实间隔也没太长——而今听闻,一是觉得亭民真的无辜,也是真的苦,另外也觉得或许只能那么办了,官员们也得先自保,不然自己先下狱了。
当然,现在可能不用下狱了,盖因全国各地此类事件太多,上头也慢慢麻木了,不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