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四场出事是必然的。
前有官兵借老乡人头一用,后有清查案件时大肆勒索,不知道冤枉了多少人,又让多少人遭遇了无妄之灾。
和益都路一样,吕四这边的百姓对官府的痛恨程度非常之高——其实话又说回来了,在大元朝治下,对官府不满的人只会一天比一天多,“莫道石人一只眼”可不是突然蹦出来的,而是那会爆炸的其他条件都已经齐备,就差导火索了。
吕四场的司令、司丞算是清醒的,看到数百亭民压抑不住怒火,鼓噪闹事时,当场就逃了。管勾、典史没逃掉,被愤怒的百姓抓住,当场殴毙,巡盐兵丁一哄而散,巡检司亦不见踪影,让跟过来的母大虫等人目瞪口呆。
杨茂咳嗽了下,道:“事已至此,先搬盐吧。”
他是被莫老虎派过来的,带着来自无锡的三十余名“社团分子”,算是过来帮忙打下手。
邵树义的面子,莫天祐还是要给的,但他本人又非常排斥离开无锡,于是折中之下,就派了杨茂过来——杨茂其实也不想来,但没招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母大虫闻言挥了挥手。
她原本就有二十来人,前阵子去淮南部分地方转了一圈,招募了十几个亡散的贼人,实力“暴涨”至四十余。
乘船东行的,主力就是他们了,外加一队新成立的战兵压阵——队正是马驮沙农家子马翀,原本卞元亨的手下,参与过袭杀朱陈之役。
此刻他看着不远处稍显茫然的亭民们,走了过去,说道:“你们杀了官,这事必不能善了。我看只能投我家大哥了,若由他出面,这事兴许能被遮掩过去,随便把罪名栽给海寇便是了。若不愿,这会就得跑了。”
亭民们闻言有些茫然。
跑?跑哪去?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在外地也没有亲族什么的,像流民那样横下一条心跑路,这个决心真不好下。
“婆婆妈妈!”母大虫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敢做不敢当是吧?你们杀了场官,只要上头装看不见,新来的就会忌惮你们,再不敢胡乱欺压,日子便好过多了。实在怕了,过几日跟我走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长得俊俏点的……”
说完,如铜铃般的大眼四下打量着。
被他扫到的人都心下一寒,纷纷低头。
“许娘子说得没错。”杨茂在一旁插嘴道:“杀官么,多大点事。无锡……算了,不谈了。州衙不想看到盐场出事,运司也不想看到这边乱起来,好些个盐场呢,全乱了他们拿什么交差?这事就差个台阶,只要跟着邵舍,就屁事没有。”
公允地说,这话有忽悠的成分,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只能选择相信。
杨茂眼珠转了转,又去打听亭民群体中的大户,让他们牵头安抚下面人。
综合而言,他确实比母大虫和马翀更有见地,处理突发状况的经验更丰富。
如此一番操作后,邵树义便算在通州这几个盐场中楔入一颗钉子了。
不过,安抚了这群,却未必能安抚得了那一群。
受吕四场鼓舞,海门县境内又有亭民、鱼户乃至普通民户鼓噪闹事,往县城冲去。县令、达鲁花赤等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官员纷纷向西遁逃,形势一时间竟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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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在经历了一天时间的讨论后,通州派出了以判官田彪为首的数名官吏,来到了位于城南十余里的江边。
彼时邵树义正在听商贾秦家的耆老秦恩奉谈论地方风物。
“(南)通州海浦、江浦多矣。海门县就有六个港口,皆通大海,相互间离得又不远,故称‘六港’。”秦恩奉说道:“彼处以鱼盐居多,间或种一些粮食,但不如棉花远甚。真论起来,整个通州二县是‘北农南盐’的格局,盖因北部在宋时修了‘范公堤’,可捍海水倒灌,民大得其便,每年都能收稻麦各一季。
城东北靠海处有一港,名‘石港’,本是个渔港,近处有盐场。
城南十八里有狼山,山脚下有江港,曰‘狼山港’,将军此刻所据之处便是了。
城西十七里亦有江港,名‘灰港’。那里也是种粮食的,再论起来,整个通州又是‘西粮东棉’的格局,盖因东部靠海,成陆时间不久,多斥卤之地,不太好种粮食,只能栽棉花。故我家以前多从太仓购粮,一江之隔罢了,比在通州北边买还要便宜。”
秦恩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邵树义认真听完后,发现通州二县主要产鱼、盐,粮食其实不多,因为很多成陆未久的土壤中盐碱含量较高,还需要时间来冲刷,只能见缝插针种点棉花,粮食是不成的。
整体而言,通州自身的粮食产量好像是不太够的,需要外界输入,而他们对外输出鱼、盐和棉花。
一个乏善可陈的农业地区罢了。
但通州千差万差,有一样好处是其他地方难以比拟的,那就是地处长江入海口,东面就是万里长滩(黄海一部分),长江、近海运输优势极大,甚是可以说是苏州、扬州的门户。
故元灭宋之后,整编出了江阴水军万户府,移驻通州,一镇便是数十年。而这会江阴万户府已然覆灭,通州海防洞开,本身又没有陆上镇戍军,基本已处于不设防状态。
如果邵树义愿意,他完全可以军事占领整个通州二县,只不过暂时没这个必要罢了。
“秦翁家中可有子弟读书?”邵树义忽然问道。
“有两位子侄在县中为吏。”秦恩奉回道。
“吏员啊……”邵树义微微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