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小哥第一时间註意到的,不是新工地会多给三十块工资,而是去了新工地,他还怎么吃汤记盒饭。
去了新工地,吃饭的时候,自己到朝阳工地这边来买汤记盒饭,或是直接去老板家去买?
他问:“新工地离朝阳工地多远?”
“得横穿大半个城市,坐轻轨要三个多小时。”
这么远。白衣小哥踟蹰。又是去了新工地,来回来买汤记盒饭,那得多耽搁时间,还会耽误干活。
忖度片刻,他道:“我想留在这裏。”
建华以为自己听错,“为什么?你是不是傻,新工地这边给的工资高一些!”
“我要是真离开这裏,那才是傻!”
“呃?”
听了白衣小哥解释的原因,建华沈默下来。须臾,建华道:“就为了一个盒饭?就为了一个盒饭,你宁愿每天少挣三十块钱?兄弟,不是我说你,你……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吃。”
白衣小哥:“汤记盒饭好吃,能以这么便宜的价格买到,就是赚到。我要是去了新工地,吃不到汤记盒饭,那不是每天多赚三十块钱,那是每天都在亏钱!”
这么好吃的盒饭,还这么便宜,不吃到就是亏钱,大大的亏钱!
“不是,什么盒饭这么牛逼,不吃到就是亏了?这盒饭难道是金子做的?”
“它能卖到金子的价钱。”
“能卖到金子的价钱,要真有这么好吃,那怎么在工地边上摆摊?怎么不去大酒楼、大饭店、星级餐厅?”
“你这是偏见。谁说手艺好就一定要去大酒楼大饭店星级餐厅。你要不信我,你来吃一下就知道了。”
见白衣小哥口气如此笃定,建华默了默,“好吧,就算真有那么好吃,好吃到能值金子的价钱。但那也只是一口吃的而已。哪裏能比得上实实在在的钱。我建议你还是来新工地,每天多赚点钱才是最实在的事。”
什么叫那也只是一口吃的?汤记盒饭,怎么能叫“只是一口吃的”呢?白衣小哥仿佛自己被侮辱了般,“汤记盒饭不只是一口吃的,是最好吃的,是无价之宝!”
“行行,无价之宝,无价之宝。你要是不去新工地就算了,算我多事。”
挂断电话,白衣小哥凝眉。
白日裏的热气渐散,白衣小哥踩着夕阳,来到建华的住处。
建华:“你怎么来了?”
不等白衣小哥说话,建华继续道:“中午我跟你说的那事儿,我建议你还是再考虑考虑。你就别傻了,每天多赚三十块钱不香吗?”
在建华看来,再好吃的东西,也比不上握在手裏的钱实在。所以他很不能讚同白衣小哥的选择。
“我们还年轻,就先别想什么吃的不吃的了,暂时的口腹之欲,哪裏有赚钱重要。”建华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白衣小哥:“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带了吃的。”白衣小哥把袋子递给他。
“那敢情好,谢了啊。”建华拆开筷子。他扫视饭盒裏的菜,“哟,这菜不错。”
靠近一闻,他挑眉,“蛮香的。”
他的肚子都被这香,勾得咕咕叫起来。于是他快速吃了口肉。
香芋的甘甜与鸭肉的鲜美,一齐冲进嘴裏,无与伦比的甘鲜瞬间塞满整个嘴巴!
建华下意识捂住嘴,以免这甘鲜跑了出来。
捂着嘴狠狠将鸭肉咽下去,香气随着食道一路下滑,他整个人,瞬间被这香气熏得神清气爽起来。
他不禁又吃了其他菜,一波又一波的味觉冲击裏,他结结巴巴起来,“这、这哪儿买的盒饭?”
“是汤记盒饭。”
他瞠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汤记盒饭?”
“是。”
建华缓缓消化着朋友说的话,怔然片刻,“难怪你说汤记盒饭值得金子的价钱,是无价之宝。”
白衣小哥:“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离开朝阳工地了吧。”
建华看着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盒饭。如果是他的话,他……他也想每顿都能吃到这样的盒饭。
他一直都觉得,饭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而已,再好吃,也比不得钱重要。所以他很难理解那些为吃的一掷千金的吃货。
但他现在……
似乎有些理解那些人了。
当食物好吃到某一种地步时,不是钱这种东西能来衡量的。
白衣小哥拍拍他的肩,“建华,这么好吃的盒饭,才卖十五块,你就说不吃的话,是不是就很亏?”
的确。这盒饭只卖十五,老板简直是在亏本大甩卖,用这么低的价,造福了众多食客。所以不趁着价钱还低时买了吃,就亏大了。
“说的对。”建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汤记盒饭,就只在朝阳工地卖?”
“他们还在家裏卖,他们家离朝阳工地不远,二十分钟车程。”
那离他要去的新工地挺远。建华心道。若他中午下工后想吃汤记盒饭,恐怕不行。晚上下班了倒可以去买了吃。
第二天中午。建华干完活下工,去吃午饭。他买了盒饭,吃下几口后,味蕾神经回忆起昨天傍晚吃到的美味佳肴。
与汤记盒饭比起来,自己面前这份盒饭,简直哪儿哪儿都不够好。
吃过那样好吃的盒饭,还如何能在咽下这样的盒饭!
汤记盒饭怎么不来这裏卖盒饭?若是汤记盒饭能来这裏卖盒饭,他中午也不用吃这哪儿哪儿都不够好的盒饭了。
註意到建华连连唉声嘆气,工友问:“怎么了?”
建华戳筷子,“不好吃。”
工友:“还行,也不难吃啊。”
那是因为你没吃到顶顶好吃的盒饭。凡事就怕对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位工友若是尝过汤记盒饭,对比一下,就会知道,他们现在吃的盒饭有多不好了。
建华满目丧气,机械地进食。
与此同时,白衣小哥在朝阳工地乐呵呵吃着汤记盒饭。
今天是阴天,没大太阳,还时不时吹来一阵凉风,挺凉快。是以白衣小哥抢到盒饭后,没有去工棚子裏吃,而是迫不及待地,直接蹲在汤记盒饭旁边吃上了。
他咔嚓咔嚓嚼着脆黄瓜,道:“老板,你们家黄瓜是用什么醋腌的,怎么跟其他的醋味道不一样?”
“是用的泡菜酸水。”
白衣小哥不是南城本地人,不太了解南城的泡菜酸水,“我感觉跟我吃过的泡菜酸水也不一样。”
“听你口音,你不是南城人?这是咱们南城的特色泡菜酸水。”
“这样吗。”白衣小哥点点下巴,“对了,老板,这片工地施工期还得要一两年,你们会一直在这裏卖盒饭吗?”
“以后会开一个饭馆。”
“饭馆?那我到时候一定去捧场!”
开饭馆多好,开饭馆的话,他就能自由点餐,点自己喜欢吃的菜了。他想吃狮子头,不知道以后汤老板会不会卖狮子头盒饭。
“老板,狮子头好吃,你们什么时候也卖卖狮子头呗?”
“得看我妹妹想做什么。”
卖完盒饭,汤阳与与汤家福,开着三轮车回家。
他们回来了,张凤霞都不用问,就知道盒饭肯定已经卖光。现在盒饭每天都供不应求,基本就不会卖剩下。
下午亦如此,盒饭仍旧供不应求。
“老板,你们明天再多做一些盒饭嘛!我还想买第二份呢,结果你告诉我没了!”
“你好歹还吃到了一份,我可是一份都没吃到!”
汤阳道:“以后会尽量多准备的,只不过,明天我们要休息,所以明天不能再多准备一些盒饭了。”
“什么?!明天不来了?那我明天吃什么?”
在边上吃汤记盒饭的工人炸了锅,“明天不来了?那怎么能行?”
一群工人直接围上来,把汤阳和汤家福团团围住。
“老板,你们明天不来卖盒饭,那我们吃啥呀!”
“就是,老板,没你家的盒饭,我怎么活啊!”
“不成不成,我不同意,你们要是明天不来,我就……我就跪下来求你们!”
汤阳和汤家福都哭笑不得。
汤阳:“我们天天做这么多盒饭,累啊。总得让人休息吧,那什么,可持续发展,可持续发展懂吧?我们要是不休息,累坏了,谁来给你们做盒饭吃?”
工人们一听,是这个道理。要是汤老板他们人累坏了,他们去哪儿吃盒饭?
“那老板你们好好休息。”
“对对对!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可别累坏了,身体最重要!”
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陌生人关心身体。汤阳和汤家福都有种怪怪的感觉。
这时,一位年岁与汤家福差不多的工人,凑到汤家福面前,笑笑,“老哥,你们可都要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我这人就好一口吃的,就指望着你们家的盒饭了。”
言毕,这位工人殷勤地递给汤家福一支烟,“老哥,抽烟不?来一根?”
这位食客……在讨好他。汤家福一顿。
他一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底层普工,总是做苦活累活,在人面前总是低头,基本上没被外人讨好过。
他这样的底层穷人,又没钱又没势,谁会讨好他?别人都只会轻视他。
现在,因为他闺女做的盒饭好吃,食客怕以后吃不到他家的盒饭,所以殷勤地来恭维讨好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被外人讨好,被外人重视。
人前总是低头的他,慢慢地挺起背脊。他道:“不抽烟,谢谢!我们会好好休息,谢谢你的关心。”
父子俩回到家,汤阳对汤圆她们说起食客们关心他们身体的事,他道:“都说顾客是上帝,咱家那些顾客,好像把咱们当成了上帝。”
“还不是因为你妹妹做的盒饭太好吃。”张凤霞笑着给他俩倒水。
盒饭太好吃,食客们生怕以后吃不到,才会把老板当做上帝。
听到这话,汤家福看了汤圆一眼。旋即他道:“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下楼,越往前走,眼眶越湿润。
来到楼下,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抹掉眼角的温热液体,他一点一点挺直背脊。
正要回家,眼角余光触及水果摊上的大西瓜。
圆圆爱吃西瓜。
摸摸兜裏的钱,汤家福上前去买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