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这样破烂的地方,
这样老旧的小饭馆，稍微有点钱的人，看到之后,
都会拂袖而去。
苏韵下车，不情不愿进入饭馆。一进入饭馆,
麻辣烫的香气便扑到脸上。
唐诗：“好香！韵韵,
你闻闻,
是不是很香？”
是很香。苏韵颇为意外。这家饭管的麻辣烫闻着倒是香。她环顾饭馆内部,
眉心皱得能夹住蚊子。这饭馆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简陋老旧。
这样的饭馆，真如诗诗所说，比她吃过的任何饭馆都要好？
当苏韵吃到麻辣烫的那一刻，千金大小姐的优雅与得体消失不见，她的表情好似一个被掐了脖子的尖叫鸡,
“这麻辣烫……？！”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好吃？”
如若被掐了脖子的尖叫鸡的苏韵，压下翻涌的情绪,
说：“很好吃……没想到这么好吃。”
这麻辣烫,
烫，鲜，辣,
麻,
醇,
风味极其独特,
她从未在别家吃到过这样的味道。她从来妹吃过这么好吃的麻辣烫。
“好吃吧？没骗你吧。”唐诗用勺子舀汤,
“这汤太鲜了,
也不知道怎么做得这么鲜的，嘶！”她埋头喝汤。
苏韵也低头继续吃。这麻辣烫,
越吃越香，越吃越能感受到它独特而入骨的鲜气。
她的舌头，完全被这麻辣烫所折服，恨不能整个人埋进这香浓的麻辣烫裏，一辈子不出来。
麻辣两重天，快活似神仙！
酣畅淋漓地吃了一碗麻辣烫，痛痛快快地出了一身汗。她俩吃完，都摊在了座椅上。
唐诗打了个饱嗝，“撑不下了，可我还想吃……”
苏韵也撑不下了。她捂着肚子，很是后悔今天穿的是紧腰裤，若穿的宽松的裤腰，这会儿说不定还能再吃一些。
她遗憾不已。
唐诗：“周末带你来吃这家的炒菜炖汤什么的，比麻辣烫还要好吃。”
“比麻辣烫还要好吃？”
“对，这家的甜烧白和三鲜汤，超讚！其他菜也都一样好吃。我不是说了吗，我之前吃的名厨做的菜，完全比不上这家老板做的。”
闻此言，苏韵默然，片刻，她道：“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这家店的老板真的不愿意当私人厨师？”
“你也想聘请人家做私人厨师？”唐诗笑，“我也想，可惜人家不愿意，开多少价都不愿意。”
“那肯定是开的价还不够高。还是钱给得不够多。”苏韵想，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无非是多少的问题罢了。
唐诗：“你不信你就去试试。”
试过之后，结果证明，还真不是钱的问题。苏韵丧气，“我还以为是钱给少了的问题。”
“我说了吧，钱不是万能的。”唐诗拿起包，“走，回家。”
苏韵默了默，“要不，在周边逛逛，等饿了再来吃碗麻辣烫？”
“下这么大雨，逛什么逛。”唐诗哈哈笑，“之前你还说下雨不想出门呢。”
苏韵赧然，“咳。”
“牛逼啊这味道！”旁边一位客人几乎是热泪盈眶，“太好吃了，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麻辣烫啊啊啊啊！”
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麻辣烫。苏韵深表讚同，感慨不已。
下午四点，汤圆准备去学校。
“哥，我去学校了。”
“诶，路上小心点。”汤阳说完，继续对电话那头的送货老板：“土豆和平菇卖完了，不够吃，再多送点过来。”
送货老板道：“这才四点就卖完了？您家的生意可真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汤阳笑笑，挂断电话继续忙活去了。
那边厢，送货老板去备货时，眉眼间的愉悦止都止不住。汤记的生意越好，他卖出去的菜就越多。汤记这么好吃，以后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他家的生意肯定也会越来越好。
当然，前提是汤老板一直买他家的菜，不换别家的菜。他寻思他得好好给汤记备货送货，绝对不能把这个大客户给放走。
汤圆撑着伞，正要进校门，发现校门口有卖冲冲糕的。
“吃冲冲糕，长高高！”
“妹娃儿，买冲冲糕不，我们家的冲冲糕好味道巴适得很！”
冲冲糕，南城大街小巷都在卖的小吃。汤圆有点想吃，便买了红糖，桂花，草莓味的冲冲糕。
冲冲糕柔软香甜，口感带着糯米的韧性，咀嚼间有淡淡的竹香和糯米香，味道还不错。她嚼着冲冲糕，不疾不徐进校门。
到了开大会的阶梯教室，程燕向她招手，“汤圆，这裏！”
汤圆坐过去，递给程燕一个冲冲糕，“吃吗？”
“吃糖会长胖的。”
“就冲冲糕裏的这点糖，吃了不会长多少肉的。而且，”汤圆话音一转，“你又不胖，你现在已经很瘦了，应该长点肉才好。”
程燕摇摇头，“我不瘦。”
想起程燕在朋友圈发瘦腿霜没效果的动态，汤圆沈默下来。
程燕是不是对胖与瘦的认知有点问题？
“程燕，你现在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为什么会觉得你不瘦？”
“不瘦的。”程燕语气裏，有一种无法被改变的坚定。
“你这还不瘦，你看看你，现在有七十斤吗？程燕，这样瘦是不行，会影响身体健康。你应该多吃点，长点肉，别再减肥了。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程燕就像完全听不到汤圆在说什么，只固执地说不瘦。
汤圆凝视程燕半晌。汤圆的皮肤微白，瞳仁如她的名字很圆，颜色是纯粹的黑色，犹如白纸上滴了两滴墨。专註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人的身体，让人无所遁形。
程燕避开汤圆的目光。
汤圆想，罢了，她和程燕是初中老同学，但交情并不深。她好言相劝，别人不听，她何必多管闲事。说多了，人家可能还会嫌她多管闲事。
很快辅导员进了教室。辅导员站在讲臺上，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汤圆认真听着，她旁边的程燕低着头，下意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干凈的洗衣液的香气吸进鼻子裏，她稍微安下心来。
程燕从小就胖，因为胖受到过很多异样的眼光和歧视。她想减肥，但她减肥一直减不下来。
直到高中，她仍然胖胖的，肉减不下来。对此她很苦恼无奈。
高一某一节体育课，上完体育课，她扇着扇子回教室的时候，遇到了她暗恋的男生周青。
周青和两外几个男生走过来，她迅速用扇子遮住脸，快速走开。
走过拐角，她听到拐角后面男生们的谈话。
“什么味儿？”其中一个男生扇了扇鼻子。
“刚才那个女生身上的味儿……”
“这啥味儿？”
“胖子身上一般都有这个味道啦，我之前的同桌就很胖，身上味道跟那女生简直一模一样。”
“这个我知道！肥胖的人，因为生理因素，可能会比其他人体味大，可能会有腻腻的油脂人臭味。平时不出汗的话闻不到的，一出汗就特别明显！”
“哦，这样啊，原来胖子身上还有这味道，嘶，好难闻。”
听到这些话，程燕整个人一僵。
胖子身上真的有特殊的味道？
她低头闻，闻不出来。或许是因为她长时间处于这个味道裏，所以闻不出来？身在臭中不知臭么？
真的有味吗？周青闻到了吗？周青方才什么话也没说，他是不是没闻到？可是他的同学都那样说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有味道的，臭臭的女生？
巨大的羞耻与难堪让她无地自容，她的脸如同被烈火灼烧，火辣辣得疼。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的肥胖。从这一天之后，她开始一天天瘦下来。
直到现在，程燕仍然觉得自己很胖。她还需要更瘦。她的身体裏仿佛有一只永远无法满足欲望的野兽，永远在叫嚣着不够瘦。
拉回飘远的思绪，程燕握紧双拳。
把新生手册放进书包裏，汤圆撑着伞离开学校。离开学校时又看到校门口的冲冲糕，她舔舔嘴，决定自己去买食材做冲冲糕吃。
到了家，她把买来的糯米和粘米打成粉，加入适量的白糖和水搅拌。
米粉与水的相遇，若相亲的男女相遇，而汤圆的双手，便是这媒婆。
作为媒婆，她需要把握好尺度，粉团硬一分，则不成，软一分，也不成。只有把握好了度，才能喜结良缘。
她轻轻揉捏着粉团，水与米粉成型，软软糯糯的米粉团，软糯恰到好处，是天仙配，是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粉团做好，她拿筛子筛粉团。经过一次过筛后，她把米粉团装进买来的竹筒裏，加入炒香的红糖芝麻花生，上锅蒸。
米粉团在竹筒裏逐渐膨胀成型，米香，甜香，竹香逐渐融合。
冲冲糕蒸好，汤圆取出竹筒，轻轻一按竹筒，裏面的冲冲糕立刻冲了出来。
冲冲糕之所以叫冲冲糕，就是因为冲冲糕做好取出来的时候，会从竹筒裏嗖的一下冲出来。
花瓣形状的冲冲糕，白糯糯的，似一团云朵做的花。汤圆将一个个冲冲高摆放在盘子裏，淋了一层做好的桂花糖液。
安安跳来跳去，如若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得了，“姐姐，可以吃了吗？”
“可以了。”
安安跳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白白软软的冲冲糕，淋了亮黄色的桂花糖液，亮润亮润的，十分漂亮。
入口是清新芳雅的桂花香，糕体软糯润滑，绵软弹牙，细腻香甜，清香芬芳。
米的清绵，桂花沁人心脾的甜香，以及淡淡的竹香，和谐地搭配在一起，交织出了一种浓淡相宜的软甜口感，宛若在桂花竹林裏浸泡过的云朵一般。
“哎哟！”汤奶奶咬着糯糯的冲冲糕，道：“这冲冲糕做得好！”
汤圆炒的桂花糖液，比外头卖的桂花糖液要香得多。桂花糖液一口沾进唇裏，仿若被清新淡雅的桂花包围了一般，唇齿留香，好吃得让人停不下嘴。
汤阳一手一个冲冲糕，一边往嘴裏塞，一边又朝锅裏去拿。
“哥你慢点吃，别噎着了，又没人跟你抢。”
吃到最后，锅裏还剩一个冲冲糕，安安和汤阳抢了起来。
汤圆见他俩抢了起来，忍俊不禁，“别抢了，再多做一些就是。”
一觉到天亮，天色微明时，雨还在下。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汤圆讨厌阴雨绵绵的天气。阴暗，潮湿，空气都似乎在发霉。
“天气预报说还得下一阵子。”张凤霞把煮好的咸菜滚豆腐端出来。
汤爷爷拿起勺子去舀热汤，送进嘴裏。
汤圆一把拉住爷爷的胳膊，“爷爷，都说了不要吃滚烫的东西，这样容易得食道癌的。”
“好，好。”汤爷爷吹吹热汤，等汤不那么烫了，才喝进嘴裏。
咸咸的汤裏带着豆腐的香气，一口下肚，开胃又暖和，驱散了阴雨连绵带来的潮湿气。
汤爷爷吃着咸菜滚豆腐，惬意地弯起嘴。清早，别人都在准备，或者已经开始为一天的生计而忙碌。包括以前的他也是如此。
而现在，在这空气清凉的早晨，他不用赶着时间去干活，不用为生计发愁，吃着早餐，吃着一锅热腾腾的咸菜滚豆腐，与别人忙碌的生活比起来，格外得惬意。
汤爷爷满脸都是溢出来的幸福，“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汤圆耳朵一动，这歌儿很耳熟，貌似是小时候看过的某个电视剧裏的歌？
“别哼哼了，吃饭哼什么歌。”汤奶奶嫌弃地拍了汤爷爷一下。
“奶，爷爷想哼歌，就让他哼呗，吃饭不准哼歌，咱家没那规矩。”汤圆给汤爷爷舀汤。
“就是。”汤爷爷乐呵呵地又哼起歌来。
看着乐呵呵的小老头儿，汤家福颇为感慨。记忆裏的父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快乐过。
多亏了圆圆，若不是圆圆，他父母此刻还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为生计发愁，为生计劳累奔波。
而自己亦是如此，每天在小厂裏累死累活赚些辛苦钱。
哪裏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吃着好吃的饭，每天都能赚很多钱，完全不用担忧以后的生计。
每天能吃这么好吃的饭，这已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了，还能赚很多钱，梦他都没敢梦这么大的。
腾腾热气笼罩着家裏人的面孔，他们所有人的面孔都变得有些朦胧虚幻起来，就像在梦裏一样。
这一刻，汤家福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心裏一咯噔，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尖锐的疼痛从神经上传输上来。
疼痛让他喜上眉梢。
不是梦。
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每天都能吃这么好吃的饭，也是真的每天都能赚这么多钱。
笑意在他脸上如花般绽放开，他给汤圆夹饺子，“圆圆，吃，多吃点。”
汤圆吃了口饺子，又吃了个冲冲糕，再喝下一口咸菜滚豆腐汤，她弯弯唇角，觉得连绵的阴雨天也不那么讨厌了。
上午，汤圆去学校领新书。她来到指定的教室裏，领书的时候，遇到程燕。
程燕抱着书走过来，“汤圆。”
程燕面上带着笑，一张皮下面，仿若只有一把骨头在撑着。风一吹就能散架。
她走路时，汤圆几乎能听到她的骨头咯吱咯吱交错的声响。
这种病态的瘦，让汤圆忍不住龇牙。恨不得拿点东西塞进陈燕的嘴裏，好让程燕这张人皮裏多点肉出来，不至于太空荡荡。
好歹是几年的初中老同学，汤圆实在没法看下去。她又忍不住多管闲事了，她问：“程燕，你一顿吃多少饭？”
程燕：“半个水果。”
“什么？半个水果？你疯了吗？你就吃这点儿？难怪你现在这么瘦。你得多吃点饭！”
“不瘦的。”
“你……你这……”汤圆哑然。
生怕陈燕散架，汤圆把书包放下来，取出裏面没吃完的冲冲糕，“程燕，冲冲糕，你要吃吗？是我自己做的，很好吃。”
“不用了，谢谢。”
意料之中的拒绝。汤圆眼珠一转，故意道德绑架程燕，“我亲手做的，给个面子吧，尝尝？”
程燕神色微顿，迟疑起来，“可我不太饿……”
“不饿也尝一个嘛，好歹是同学，给我一个面子，可以吗？”
程燕不想惹汤圆生气，毁掉她们之间的同学情谊，于是松了口，“那我……尝尝。”
“来来来。”
程燕捻起一个冲冲糕。
包裹着桂花糖液的冲冲糕，晶亮白糯，很是好看。她道：“汤圆，你做的冲冲糕糕很漂亮。”
“谢谢，快尝尝味道。”
冲冲糕入口，程燕一怔。
软糯香甜的冲冲糕化在舌尖。她犹如躺在了在桂花竹林泡过的云朵裏，每一处皮肤都被柔软馥郁的云朵所覆盖。
清然透骨的香味进入了肺腑之中，只让人浑身都舒坦惬意起来。
心裏的野兽，被这香气压制得无法发声。
忘却一切烦恼的幸福感渐渐充斥胸腔。
快要溢满的幸福，在脑子裏叫嚣着，吃了这块冲冲糕，这辈子都值了。
汤圆：“好吃吗？”
程燕怔怔的，回不过神来。
“程燕？”
“程燕？”
程燕促地回神，“好，好吃。”
她捏着没吃完的冲冲糕，下意识要再吃一口。
这时，她心裏的野兽卷土重来，尖锐地叫起来，“不能吃了！会长胖的！不能吃了！你要瘦，你要很瘦！”
她蜷缩起手指，放下了冲冲糕。
汤圆：“怎么不吃了？”
“我……我现在不太饿，等会儿再吃。”
“那这一盒都送给你了，你拿回去吃。”
“不了，谢谢，一块就够了。”
“拿去吧。”汤圆把盒子塞到她手裏，“我回去了，拜拜。”
不等程燕说话，汤圆拎起包就走。程燕看着手裏的盒子，咬咬唇。
良久后，手机叮咚一响。
汤圆：【冲冲糕不宜久放，要快点吃完哦。】
程燕赶紧回消息：【好的，谢谢。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
汤圆：【哈哈，我家开了一个饭馆，味道也很不错，要不来尝尝？】
程燕：【你家开了一个饭馆？行，等我有空了去尝尝。】
程燕回到宿舍，她凝视着冲冲糕，把冲冲糕放到书桌上，强迫自己不再关註冲冲糕。
凌晨两点，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程燕刷着手机，浏览着网页上关于减肥瘦身的评论。
刷到美食视频，下面评论都是深夜放毒好饿好饿好饿。看着视频裏的美食，程燕没有半点饿的欲望。
这些年来，她的胃，早已饿到没什么食欲，早已饿到已经习惯。她已经没有了饥饿感，若不是需要吃点东西维持生理能量，她根本就不想进食。
又刷了会儿手机，她下床去上厕所。目光触及书桌上的冲冲糕盒子，她神色微滞。
看到冲冲糕，那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再次席卷出来。她咽嗓，努力压制升上来的渴望。
下一刻，手不受控制，打开盒子。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将冲冲糕吃得一干二凈。她懊恼地抱住头。
一下子吃这么多甜食，会长很多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