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亮坨(3)
丽云和袁晴晴被押上来时的商务车,牟敏却被两夫妇抬上了三轮摩托,他们从竹筐裏拿出油布盖住了她。丽云看见了这一幕,挣扎着“呜呜”地叫唤起来,二宝一把将她推回车裏,拉上车门,跳上了驾驶室。
为什么牟敏会被单独拉走?她会死吗?她会被带到哪儿?自己又会被带去哪裏?李香云会替自己报警吗?她的孩子会有事吗?
思绪如乱麻般填满丽云的脑子,她几次想坐起来看清前面的道路,都没能成功。汽车一路颠簸,太阳升起时才再次停下。
丽云已经饿得没有一点力气了,她躺在车裏,像一只死鸭。
袁晴晴蠕动身体,示意丽云朝外看。
车外围着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有。男的大多是老头子了,古铜色的皮肤,额头上的褶子不知道记了多少岁月,阳光晃眼,每个老头的眼睛都是半瞇着的,眼角也都是深深的褶皱。小孩子们看起来很平静,似乎从车上拉下来两个大活人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们有的挂着鼻涕,有的只穿着一只拖鞋,有的肩膀头子整个漏在宽大的t恤外面,抠着自己的鼻子,眼神空洞。
丽云在袁晴晴之后被拖下了车,她的眼睛也瞇了起来,身子站不稳,整个人歪在车边,像根受潮的油条。幸好一个包头巾的妇女及时地接住了她。
妇女嘴裏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不知道是方言还是外语,另一个瘦瘦的、皮肤黝黑的妇女小跑过来,一起扶着她站稳。二宝割开了她脚上的绳子,两名妇女搀着她,走进了一间矮矮的土房。
丽云四处张望着,寻找袁晴晴的身影,包头巾的女人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指指矮房裏面,丽云心裏却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她为什么要笑?这是应该笑的场景吗?她的笑看起来很友善,可这也太讽刺了!她们搀扶的是一个被绑住手、塞住嘴巴的女人,她为什么要笑?
进了屋裏,丽云看到袁晴晴坐在一张木椅上,嘴裏的毛巾被取了下来,嘴角残留着血痂,手上也全是血。又是一名包头巾的妇女,给她端了一碗吃食,袁晴晴的双手还没解开,就迫不及待地用嘴吃起东西来。
她太着急了,碗一下子被打翻了,食物顺着桌子流到地上。能看出来裏面有米饭,有蔬菜,应该是粥,或者泡饭一类的东西。
适才端饭的女人似乎不太高兴,对着门口骂骂咧咧,像是在向二宝告状。丽云这才听明白她在说方言,她觉得自己似乎曾在哪裏听过这种方言,正在回想着,就看到二宝进屋来,使劲打了一下袁晴晴的头,不是掌掴,也不是训孩子那样轻敲,而是自然地打了一下,像在打不听话的马。
丽云拖着身子大步走过去,用双手推开了二宝,拦在袁晴晴的面前。
二宝竟然笑了一下,几名妇女也跟着笑了起来,告状的妇女嘴裏反覆嘀咕着,收走了袁晴晴面前的碗。二宝这才把丽云嘴裏的毛巾和手上的绑带都解开,接着又解开了袁晴晴的,之后收起匕首,不知道冲女人们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对着丽云命令道:“快吃,现在不吃,以后就饿着。”
丽云被解开后,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肚子,之后立刻把袁晴晴抱在怀裏,她环顾四周,在寻找一个可以求救的人,可外面那么多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相似的——麻木、平静、习以为常。
她安抚着怀裏的袁晴晴,实际上袁晴晴已经快虚脱了,眼裏什么都看不清,只想喝水,只想吃饭,只想睡觉。
妇女又端来两碗吃食,丽云这才看清楚,这并不是粥,也不是泡饭,就是一碗糊糊,裏面有一些菜叶子。
她警惕地看着二宝,提防他再突然打人,先把碗筷放在袁晴晴手上,放稳了,自己才端起碗筷,快速地扒拉起来。
吃了饭有了一些力气,丽云还想再喝点水,两名妇女又把她架了起来,“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丽云不想配合,甩开她们的手,二宝又把匕首掏了出来,“你自己还大着肚子,怎么这么不明白事?听话、配合就少受苦,不听话、不配合,有的是你好受的。听明白没有?”
看着抵在自己肚子上的匕首,丽云不敢再言语,任由妇女们把她驾到另一个房间裏。
房间没有窗,仅仅靠墻体上几条狭窄的开口来透气,房间裏有一张木床,两个板凳和一个水桶,再没别的东西了。
妇女指一指水桶,做了一个拉屎的动作,出去锁上了门。
丽云爬到床上,从开口处往外看。袁晴晴摸索到她身边,紧紧地抱住她的胳膊。
外面的人群还没有散开,二宝和几个男人交代了几句,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包纸烟,又朝房间这边看了几眼,这才回到商务车开走了,灰尘腾起,人群被裹在其中,慢腾腾地移动,像云雾中的鬼魂。
灰尘散去,人也散了许多,只剩几个女人和老头在路上蹲着,嘴裏不知道吃着什么东西,叽裏咕噜地聊着天。她们时不时指一指房间这边,丽云明白她们议论的话题一定是自己和袁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