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旁观者
(4)
王伟国死了,被丽云推倒在屋裏,烧得浑身火泡。这一夜屋裏发生的事,成为了三个人之间的秘密。
男人们从屋裏抬出那弯曲的尸体时,丽云就站在近处,抱着孩子,直视王伟国僵直的手臂。这个场景下她应该流泪,所以努力想挤出两滴眼泪伪装一下,没能挤出来。几天之后,吊唁的村民来时,她也只是趴在地上假模假式地哭了几声。
自然了,丽云不是真心哭,吊唁的人也不是真心惋惜,烧过纸之后,人们都说他“死了比活着好,免得自己痛苦,也拖累家人”,说真的,在这场小型人情表演的过程中,丽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十分儿戏,大家孩子过家家般地往来,然后一代一代延续下去。月亮坨的人际关系是临时的,兄友弟恭是演出来的,尊敬谁、看不起谁都在一转念间。他们的善与恶也一样地儿戏,无需自己细想,反正众人同意就等于好,众人反对等于坏,没意思极了。
只有王青松父子值得她高看几分,至少危急关头,人家是实打实赶来救火的,救火不成,当场就给劫后余生的三人检查了身体征。
丽云心裏想着这种种,眼睛忙着在来客中寻找赵晓梅的家裏人,她很想知道赵晓梅现在的情况。先前苦于被王伟国盯得死死的,如今有见面的机会,她必须问一问。
到了午饭十分,吊唁的人都到打谷场去吃席了,赵晓梅的嫂子才姗姗来迟,按辈分和旧礼,她拎了三斤白米,拿了一百块钱,记好人情账簿之后,照流程到棺前慰问亲属。丽云原本不知道她是晓梅的嫂子,是她在问候两兄弟时,言语间止不住抱怨,赵晓梅回家以后不仅帮不上家裏的忙,还得留一个人手出来看着她不要闯祸,最近农忙实在是管不过来,只好把她一个人栓在家裏。
丽云在一边低头听着,心裏愧疚不已,如果第一次晓梅到院门前偷看时,她们之间没有搭话,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晓梅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可是谁能预想到未发生的事呢?至少牟敏和晴晴都离开了月亮坨不是吗?
丽云难过起来,眼睛也红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补偿晓梅,或是为她做些什么。晓梅的大嫂见状,白了她一眼,抓了一把瓜子就走了。
王伟乡留意到丽云在掉眼泪,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找了个由头让王伟城先去打场招呼客人,把丽云单独留了下来。现在王伟城什么都听弟弟的,问也没问就走了,只剩两个人并排跪在棺木前,棺前的火盆裏,没烧完的纸还在一张引燃另一张,不断地成为灰烬。王伟乡先起来坐在蒲团上,揉着自己的膝盖,“你也歇会儿吧,这会儿没人看了。”
待丽云坐好之后,他侧身把手扶在膝盖上,看着丽云,“我就直说了,虽说你当时未必是真心救我,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也算是你和二哥抢回来的,我得谢谢你。”
说罢,他似乎很怕丽云借机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话赶话地补充道:“大哥几次说过你不想走,我觉得不真。你要不想走,就不会借机把他进火堆裏。不过,为了把你迎进家来,我们当初是实实在在花了钱的,这你也得理解,我呢,也不方便给你承诺什么,我就这么说,你和我二哥好好过,咱们忘了之前的事,我把你当成亲嫂子敬着,你也别想着要跑的事了。”
丽云换了一只手抱孩子,温柔地低声道:“他想借火烧死你,我实在是不能看着不管。”
“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
“可我也确实怕了他,自从腿坏了以后,他就......”
王伟乡抬手,示意她不要再往深了说,“我说了,之前的一切就算过去了。”
“老三”,丽云弱弱地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王伟乡:“我也实在是对老二......没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
孩子扯着丽云的头发,她疼得哎呦了一声,接着转过身背对着王伟乡,餵了一会儿孩子,才整理好衣服回过身来:“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丈夫有本事呢?”
王伟乡看着面前的丽云,孩子手裏抓到什么就往她身上抹,没东西抓就扯她头发、衣衫,弄得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很是狼狈。但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在大哥的棺前说这种话,难免刺激,又或许是因为丽云实在太温柔,一时之间觉得跟他是一家三口似的,他的心不受约束地颤了一下。他转过头不看丽云,冷冷拒绝:“说好了让给二哥,我不会做对不住他的事。”
说完猛地起身,把手裏的纸钱一下子扔进火盆裏,火盆腾起一阵纸灰,绕着棺前的香烟上下飞舞。
看他走出院门上了锁离开,丽云把孩子放在空出来的蒲团上,独自一人看着灵堂。刷了黑漆的棺材停放在被烧得黢黑的堂屋正中,一片黑色裏,红红的棺材脸子像一扇小小的窗,把王伟国永远地关在这木头盒子裏,她站起来,四处观望,揉着手腕子,划算之后的事。
就算王伟乡不带她进城也不要紧,当年母亲能带她跑出去,现在她就能带自己的孩子跑出去,之前是没机会,眼下机会就来了,也许王伟国下葬那天,就是她离开月亮坨之时。
停棺的七天之中,王伟乡只第一天守了一天,之后的时间都在大庄忙市场的事。他不是傻子,赵前进没来救火,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找出放火的人,而是把市场拢在自己手裏,别劳苦卖命的,到头来给赵前进做了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