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二宝已经回来了,难说不是他们俩又勾结上了,二宝让利给赵前进,好把他排挤出来。这市场是他的主意,起步也是他死熬出来的,断不可能让二宝捡了漏子。
王伟乡把准备好的现金用刀纸包好,打算给赵前进联系的几个人送去,只要钱给得到位,他不信那些老东西会对赵前进有多少信用。
王伟乡不在家,王伟城不能不管地裏的活计,胡冰秀和春艷等人忙着下地,更不想在这不吉利的时候上门,也就不怎么来了。丽云只能一个人守灵。又得带孩子,又得照顾家禽牲畜,还得准备吃食,累得像个陀螺。
在王伟国出殡的前一天,丽云正趁孩子睡着了在院子裏继续清理火灾过后的痕迹,看到一个人影在院门前来回地踱步,她放下扫帚,警惕地走过去:“谁?”
来人竟是王鸣。
他比上回看到的时候更憔悴了,人也不断地咳嗽着,比丽云还像刚从火场逃生出来的人。
他不在学校上课,来这儿干什么?丽云把门拉开一条缝,“王老师?你有什么事?”
王鸣没作答,把手裏的一包东西塞进门缝:“我爹叫我送来的。”
“这是什么?”
“清肺的草药......你们吸了浓烟,要连喝一个月。”
“可我......可我身上没钱。王老师,你等晚上再来一趟吧,等老二在家时再来,他会把钱给你。”
王鸣没听她说话,自顾自悠悠地往堂屋裏看了一眼,紧接着就跟大白天见了鬼似的,脸色发青,跌跌撞撞地跑开了。丽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转身往回看,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被风吹起的纸幡飘飘摇摇,可她还是打了一个冷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突然间,丽云明白了过来,王鸣就是那个“叛徒”,他就是当初打电话叫来警察的人,他叫来了警察,所以丽云三人和“管不住嘴”的晓梅、芳嫂等人才会同时出现在那个地窖。结果三个人在地窖裏死了,赵晓梅疯了。
王鸣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连锁反应,说不定,他也知道是谁放的火。
而这一切全都来源于那通报警电话,他的心力显然承受不住这一切。
看着风波裏唯一好端端的丽云和在那场混乱中新生的孩子依旧守着可怖的灵堂,他害怕极了。
丽云拿着那包草药,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竟觉得王鸣可怜起来,生在月亮坨,却无法融入,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天然的惩罚。
有良知的人才会受到惩罚。
几乎就在这个感受产生的同一瞬间,丽云觉得对自己多了一丝厌恶,这股厌恶几乎是无须无根凭空出来的,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心裏火烧火燎的,难受极了。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想弄清楚这不适感的来源,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缘由。
又一阵风起,把两个纸幡吹得缠绕在了一起,扎纸幡的竹竿只靠两张胶布固定在柱子上,这一绕,就一起牵着倒下了,纸幡下面摆着的碗筷杯子遭了殃,被倒下的竹竿砸碎了,孩子听到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哭了起来。
丽云拿着草药匆匆跑回屋裏,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刚才那阵自我厌恶的感觉才顷刻间溜走。
丽云看着院裏的狼藉,又想到晓梅嫂子的白眼,她悟到了,她的厌恶来自于另一个“她”,凌驾于她的肉体之外的“她”,那个“她”看着她还有空可怜王鸣,所以投来了厌恶。
王鸣再怎么受惩罚,也不会改变他能够自由走动、有土地、还有一份工作和一个事事为他着想的父亲的事实。他的可怜是客观存在的,丽云也有权可怜他,但是在那之前,她更应该先把精力用来可怜可怜自己,可怜那受尽苦楚,不知现况如何的牟敏和晴晴,更该可怜生下来就在月亮坨,且一辈子都会被拴在月亮坨的赵晓梅。
想通这一层的丽云此时却更加困惑了,在此之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个“她”在旁审视自己,为什么现在有了?如果“她”和自己是一体的,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苛刻?这样的审视除了平添苦楚之外,还能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吗?
丽云想不明白,但她知道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是为出逃做准备。明天就是王伟国出殡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