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他不可怜。咱们才可怜。男的嘛,就算再可怜,一生中也总有一两个女人爱护他。女人就不一定了。”
“你要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听婶子的,别想这些,好好过日子。”
丽云看着黑乎乎的夜:“我不这样想,就会幸福了吗?”
她感觉到胡冰秀冰凉的手从被子外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孩子,人生得糊涂着过。”
丽云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握住胡冰秀的手,她看不清胡冰秀,但是依旧张大眼睛看着她:“你心裏知道不是这样的,只是得这样说,你才会心安理得一些。婶子,你不能为了让自己心裏好过,就劝我糊涂着过日子。”
胡冰秀重重地哆嗦了一下。
“你们在说什么?”晓梅醒了,转过头询问。
胡冰秀松了一口气,快速地把手从丽云的手裏抽出来,坐起来给晓梅盖被子:“把你吵醒了?快睡吧,我们不说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丽云醒过来,发现胡冰秀已经走了。她把毛巾全部洗干凈,晾在铺子前面的铁架子上。天气比前几天冷得多,毛巾表面若隐若现一层水气。丽云站在毛巾旁,抬头看了看山上弯弯绕绕的,通往月亮坨的路,回头对晓梅喊道:“起床了,咱们要回村了。”
丽云关铺子回村是腊月二十七,距离过年还有三天,距离婚礼还有七天,月亮坨和往年一样,还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节日的气氛,人们照常在地裏劳作,或是在屋裏闷着。狗也是懒懒的,睡在厨房竈边取暖,要不就是缩在门背后躲风。
要说哪裏有一丁点儿喜庆模样,就是王家的二层小楼。
屋裏的一应设施都已经完成,一众妇女听从家裏男人的安排,主动在房子裏打扫卫生,王伟乡从镇上拉回来一臺彩电,丽云就是和彩电一起回来的。
“轻点,别把屏幕磕了。”王伟城指挥着两个小伙子,口裏呼呼冒着白气。
小伙笑着回应:“二哥,有泡沫箱子呢,磕不着。”
“我哪管你这个,这是我结婚用的,磕坏了你可要赔啊。”
两个小伙对视了一下,抿着嘴小心翼翼往下搬,堂屋裏的柜子正好打扫出来,一个大婶引着他们往屋裏走。大门口有一个人踩着梯子,正往大门上挂灯笼,那灯笼可真够大的,跟两个大背篓似的,几个娃娃手裏拿着炮仗,跑过来看稀奇。
看到丽云站在灯笼下面,王伟城大步流星走过来,“晓梅,你去帮着收拾。丽云,你跟我来。”
他把丽云一路带到了打场,尽管距离吃席还有一周,开阔的地面已经被收拾干凈了,以前吃席的时候,地上难免残留一些鸡屎鸭粪的痕迹,这一回干凈得很。
“我喊了人一起,打来水冲洗干凈的,咋样,看着宽敞吧?”
“你对我真好”,丽云轻声说。
王伟城没留意她的回答,而是指着打场的一端继续兴奋地说道:“到时候镇上和老三玩得好的领导也会来,他们就坐那裏,主桌。人家当领导惯了,挑剔,我使唤那几个婆娘一起冲洗地面,她们还背后说闲话哩。说就说,咱不在乎。还有这边。”
他拉着丽云一路走到打场围墻另一侧,“老三说了,到时候直接在这支活竈臺,八口大锅一起烧,保证菜端到领导桌上就是热的。”
王伟城从语气、表情到肢体动作,都处在一种十分亢奋的状态中,他挥舞着那双因为劳作而粗糙不已的双手,仰着脖子,看起来扬眉吐气。丽云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观察他的神态。在此前,丽云接触过的人裏曾有人有过这样的神态吗?她不记得了,从前她似乎不太能留意到这种细节,不像现在,每一次与人交谈,每一个选择,每一步的行动,都像在演戏,她在演戏,身边的人也都在演戏,世界就是一个怪模怪样的戏班子。
既然要演戏,索性演得尽兴,演个痛快,演到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所以丽云哭了,她在晚饭时,在有两兄弟、晓梅和自己的饭桌上哭了,哭得眼睛通红,她把手放在王伟城的手上:“说实在的,刚来月亮坨的时候,我想死的心都有,要不是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包括老三把孩子抱走,那会儿我恨不得用耗子药毒死你......老三,后来我也自己想了很久很久,其实你说得没错,孩子跟着当官的爹,肯定比跟着我强,上天给我们母子的缘分,本来就只到这裏,强求反而损伤彼此.......现在咱们日子也慢慢好过起来,全是仰仗老三的功劳,有时候我会想,就算我当初跑回老家,日子也不会有现在好过。”
王伟城抽出手,给她抹了眼泪:“别说这些了,一家人嘛,心齐就行了,别说了,啊,先吃饭。”
“老三”,丽云擦了一下鼻涕,端起桌上的酒杯,“嫂子敬你,之前嫂子和你说了一些不好听的,你别往心裏去。”
王伟乡张开手掌,在空中往下压了两下,示意丽云不必再说,丽云却继续说道:“这回,通过张罗我和你哥的喜事,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放心上了。你们不知道,我在大庄集上,个个都羡慕我,说我嫁了好人家。嫂子真心谢谢你的大度和包容,真的。”
说完,一杯白酒被一饮而尽。
这下子,王伟乡是真听进去了,眼圈也微微泛红,他把酒杯放下,两个手掌分别杵在岔开的膝盖上,伸着头,语重心长地对王伟城和丽云袒露自己的心迹:“我们王家哥三个,不往远了说,光是买......光是接嫂子回家那阵子,村裏人就在背后指着脊梁骨笑话。那时候,我王伟乡就发誓,一条裤子三兄弟穿的事,绝对不会再重演,我,王伟乡,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混个样子出来。谁也不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二哥,嫂子,你们等着吧,你们俩的喜酒,肯定是月亮坨有史以来,最风光、最热闹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