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等沈荀洗漱完,“父子俩”坐在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斋饭。
沈颜希原本以为会同沈荀没话说,毕竟她是真的同这个便宜爹不熟。
然而从沈荀的言语间,她了解到因为沈荀平日裏军务繁忙,所以原主同这个父亲也不是很亲近。
至于沈荀知不知道她是“女扮男装”这件事——
“颜希,忍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荀的一声感嘆,打消了沈颜希的疑虑。
果然她的这个便宜爹,是知道她的女子身份的。
“爹,我有个疑问。”沈颜希扬起脸,眸子裏满是无辜和好奇,“我为何要扮成男子呢?”
沈荀深深看她一眼,嘆了口气道:“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颜希沈默。
沈荀道:“不记得那些事也好。我们颜希,永远是沈家的孩子。”
沈颜希闻言有些紧张:“难道我是捡来的?”
“瞎说什么呢。”沈荀瞪了她一眼,“这口没遮拦的毛病怎么没给忘了。”
不过沈荀没有说下去,只道等见了太后之后再同她解释。
左右也是半天的事情,沈颜希便没有再问。
两人又说了会话,聊了聊沈荀在边城的故事,又说道起来沈颜希在京城这短暂时间裏头的不少壮举,沈荀言语间满是自豪:“不愧是我的儿子!”
这话他脱口而出后,又有些不好意思。
在儿女的教育上,沈荀其实没下太多功夫。两个孩子完全可以说是野蛮生长。
好在周围的长辈都不是什么奸恶之人,两个孩子没有长歪算是大幸。
她这么欣慰地想着,突然发现是把自己给代入了进去。可不是吗?原主分明就是长歪了,回到京城后分分钟把自己作死了。
沈颜希倒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先前的念头真真是骇人。
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何公公回来传话,说是太后那出了点小状况,让沈荀和沈颜希先不用过去了。
沈颜希小声打听了一会,果然是沈欣然和陆欣起了冲突。
眼见沈荀就要起身去为女儿撑腰,何公公连连保证,有陛下在那呢,自然不会让沈欣然吃了亏去。
而何公公前脚刚走,有个将士来找沈荀商量军务。
沈颜希见状十分识趣地找了个出去玩的借口溜了。她直接绕回了后山,却没见到慈济大师,问了个小和尚,才知道慈济大师是被太后的人匆匆叫走的。
“那位苏公子呢?”沈颜希又问了句。
小和尚道:“他说去找沈公子了。您去沈公子那裏找他吧。”
苏景长找她去了?那不是正好和沈荀面对面?
沈颜希当即觉得满山的桃花没有那么让她心动了。
她抬脚往回跑,可跑到一半又生生顿住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轻轻喘着气,心道她怎么突然紧张起来了?
沈荀这次回来,说不准就是因为庆国的事情给苏景长做一番提点。
她这么想着,脚步却没有轻快几分。
等到了院子门口,她没有马上进去,悄悄探头往裏张望,院子裏只有她方才见过的那位将士在认真扫地。
将士只道两人切磋了一番,如今在屋子裏头商量事情。
沈颜希看着这满地狼藉有些无语,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鸟叫声,又像是虫鸣声。
沈颜希抬眼看去,只见院门边的墻上趴着个小太监,他正努力地朝沈颜希挤眉弄眼,而这奇怪的声音,也是他发出的。
沈颜希认得他是九皇子身边的人。她走出院子,果然看到九皇子远远地站在一颗树下,朝她挥手。
九皇子板着脸道:“本皇子特意跑出来给你送信的,沈欣然正在被那陆欣欺负呢。那个陆欣真真不是个好人,我是搞不明白了,皇祖母为何会对她那么好。”
沈颜希拍拍他后背:“走,我们进去说。”
九皇子心有戚戚然:“不必了。我看到你爹和苏景长打架了,太可怕了。”
沈颜希见他面上紧张,好笑道:“你现在意识到他们的可怕,还不算太晚。”
九皇子朝她翻了个白眼:“本皇子只是觉得可怕,并没有在怕的好吗!”
沈颜希不说话,使劲捏他的脸。
九皇子这才老实了一些,将他看到的事情告诉沈颜希。
陆欣还是没死心,她花了不少钱买通了一个大和尚,让他在太后跟前说出沈欣然命格不好大凶大恶之类的话,可沈欣然多聪明啊,自从发现这人不怀好意之后一定在提防陆欣,再加上来之前顾瑾瑜查过这裏所有人的身世和身份,沈欣然记忆很好,随随便便说了几句话,就把那大和尚的老底都给揭了。皇帝也就是在沈欣然勇斗大和尚的时候被太后给喊过去的,而皇帝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幕——那大和尚不是个强硬的,正在交代幕后主使是陆欣。
九皇子本来看得兴致勃勃,心道这个陆欣得完蛋了吧,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是站在沈欣然这边的。
谁知太后出手护住了陆欣,说她是年纪小不懂事,让沈欣然多担待些。
“当时在场的有不少人,丞相啊尚书啊都在,那大和尚说沈欣然坏话的时候,有好几个跳出来指责可积极了。皇祖母轻飘飘地就把事情给带过去,还说沈欣然太年轻说话太冲……”九皇子边说边摇头,“虽然这样的事情我没少见吧,可皇祖母今日这般作为,是不是太不把你妹子放在眼裏头了?也太不把你爹放在眼裏了吧。”
沈颜希无奈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偏心那不是正常的吗?”
不过太后的偏心竟是到了九皇子都看不下去的程度,倒是令沈颜希有些讶异。
她突然想起了慈济,问道:“你见到慈济大师了吗?”
这裏应该只有她不认识慈济这个红人吧。
果然,九皇子道:“皇祖母说想让慈济给陆欣看看,我溜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领着慈济大师过去呢。”
沈颜希觉得不大对劲,太后这是想借着慈济给陆欣镀一层金身啊。
“有我父皇在呢,你别担心。”九皇子本就是溜出来玩的,他说了半天话,便想拉着沈颜希去后山看花。
沈颜希此时却没了玩闹的心思,她按住九皇子:“你既然有办法溜出来,自然有办法带我进去对吧?”
九皇子皱起脸来:“本皇子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居然想让我带你回去?”
沈颜希道:“那你不都说了我妹妹在被人欺负吗,我总得去看一看不是?要是你妹妹被人欺负了,难道你就袖手旁观?”
九皇子一想也对,看在沈颜希是为了沈欣然的份上,勉为其难答应了。
他带着沈颜希穿过庭院,从后头的一处矮墻翻了进去。
等落地了,九皇子突然觉出问题来:“你要想去看沈欣然,大可以让人通报一声啊,我父皇在呢,肯定会让你进来的。”
沈颜希边张望着四周暗暗记下这条路,边同九皇子解释道:“我先看看情况,若是不对我再出去找人通禀。”
若是沈欣然安然无事,她就静悄悄离开。若是众人一齐欺负沈欣然,她便跑出去把沈荀找来,总之一句话,不能让自己的妹妹吃闷亏。
人都被他带进来了,九皇子也不好当下便撵走沈颜希,他盯着沈颜希道:“你等会躲好一点,别被发现了牵连本皇子。”
沈颜希态度非常好,连连答应,顺带同树上的几个侍卫比了个手势。
她就说嘛,太后皇帝都在,这边的防卫怎么可能松懈到让一个小皇子进出自如。
其中有个是当时将她从马场背回正清殿的侍卫,此时他手微微抬起,面色有些尴尬,没想到这么轻易地就被沈颜希给发现了,老大那边交代不过去了哎。
寺庙裏头的这片地方是特意为了皇家建的,这屋子够宽敞,采光不错,两边面对面坐着十几个穿着朝服的男人。
最上头并排坐着的是太后和皇帝,皇帝下首是皇后和顾瑾瑜。
太后直言让慈济给陆欣和沈欣然看面相。
在场的人都看出了太后的意思,这是要打压沈欣然抬陆欣,一时间面色各异。
顾瑾瑜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裏头的剑。
此时慈济没管陆欣,反而先冲着沈欣然微笑道:“沈姑娘,好久不见。”
沈欣然微微一笑:“慈济大师,别来无恙。”
慈济细细打量了沈欣然,转而同太后道:“太后娘娘,这位沈姑娘乃是大富大贵之相,与沈姑娘相伴之人,必然福泽绵长、福泽绵长啊。”
太后沈声道:“陆姑娘呢?”
不是她沈不住气,她都示意地够明显了,可这慈济打从进来起,压根没有正眼瞧过陆欣。
慈济看了看陆欣,摇头道:“这位姑娘,心思太重。”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摆在胸前,眼眸半阖。
沈颜希装成九皇子的侍卫躲在后头,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光影重迭间,慈济倒真像是一尊佛像一般。
太后加重了声音:“慈济大师。”
慈济像是没有听明白一般,疑惑地看向太后道:“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沈颜希差点笑出声。这位慈济大师估计以为他少说几句话,已经算是给陆欣面子了。可落在太后娘娘眼裏头,慈济当着众人的面,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反而对陆欣的评价很差,这就是在打太后娘娘的脸。
慈济大师,牛。沈颜希暗暗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带着笑意的眼略微抬起,正巧同垂眸的慈济大师对上。
慈济眉头一皱,沈颜希赶紧竖起手指按在唇上。
好在慈济接没有纠结。
“慈济大师,听说沈将军对您有救命之恩,可您若是因为这个缘故颠倒黑白,岂不是令人心寒?”
沈颜希这位置视线被挡,所以方才没发现,七公主也在,她此时在为陆欣说话。
亏沈颜希当时还因为美食的缘故对七公主有几分怜惜,有些唾弃自己,她竟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七公主。”皇帝本见沈欣然游刃有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直没出声,可如今听见七公主这话,他冷下了脸,“给慈济大师道歉。”
七公主起身行礼,面上委屈:“可慈济大师确实有说错过呀,他曾说沈颜希活不到今天呢,可父皇您看,沈公子不也好好的吗?”
皇帝闻言正要发作,却被太后娘娘打断了:“还有此事?”
“皇祖母,小七所言句句实话,您若不信,可以问问慈济大师。”
太后道:“慈济大师?”
慈济面色平静道:“贫僧早年确实曾断言过,沈公子本该命陨于半月前。”
四下一阵唏嘘。
丞相起身道:“慈济大师,这几十年来,您的断言可从未错过。为何……”
沈颜希皱眉,伸手按住九皇子当即就想转过来看她的小脑袋:“别暴露我。”
怎么话题突然转到她头上来了?七公主这是打算同他们沈家撕破脸?七公主又是如何知道慈济大师之前说她活不长久的话的呢?
太后面色一缓,正要说话,慈济又道:“可人的时运是会变的。如今的沈颜希公子,已经不是原来的沈公子了,命数自然不同。”
七公主道:“慈济大师此言之意,难道是说,如今的沈颜希公子,其实是个冒名顶替的?”
她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沈欣然板起脸,格外认真地问道:“七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七公主道:“沈姑娘应该问问慈济大师。”
皇帝原本已经直起身子打算呵斥七公主,此刻却突然放松了,反而懒洋洋靠坐在椅子上。
趁乱,兰轩像一道影子一样飘到皇帝身后,同他耳语了几句。
沈颜希正为兰轩鬼魅的身姿给震惊着呢,忽得就见皇帝看了过来。
沈颜希心虚地冲皇帝笑笑,皇帝无奈地瞪了她两眼。
“慈济大师。”陆欣脸上挂了两行清泪,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疼一阵,“陆欣自认同您没有什么过节,就算沈公子和沈姑娘都不喜欢我,您也不至于非得如此评陆欣吧……”
太后心疼地安抚着陆欣:“欣儿别哭,有本宫给你撑腰呢。”
慈济大师显然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眉头一皱,见皇帝高高挂起的模样,便知道这位正在看热闹呢,暂时是不会出手帮他了。
他想了想闭上了嘴,任凭眼前众人如何发问,他都不发一言。
沈颜希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幕,觉得十分荒唐,手上力道一松,九皇子就转了过来,小声道:“我七姐肯定是被陆欣给蒙骗了才会这样说的,沈颜希你别当真。”
他话说得诚恳,沈颜希却笑不出来:“九皇子,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九皇子语塞,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沈颜希嘆气,按着他的肩膀将人又给转了回去:“你还是去看着你七姐吧。”
有九皇子“珠玉在前”,沈颜希觉得自己并不是最瞎的那个,心下突然安慰。
那厢慈济大师不给反应,太后当即疾言厉色斥责慈济大师,甚至发话要把沈颜希给找来。
皇帝这才慢悠悠直起身子。
屋子裏的喧嚣马上就平覆了。
只有太后的声音在四散回荡。
不愧是皇帝。沈颜希感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呼唤系统:“系统,为什么皇帝这条线你们一直没有修覆啊?他看着完全像是没事人一样啊?”
之前沈颜希和貔貅的剧情可是非常直球地走了下去。可皇帝这条线,距离春猎都半个月了,皇帝依旧好端端的,根本没有重病的倾向。
【叮叮——致亲爱的宿主,系统开个小会,若要使用能量值请自行兑换,有事请留言,系统马上回来!】
沈颜希这才想起来,早上她昏昏欲睡的时候,系统貌似有提过开会这件事。
哎,暂时指望不上这家伙了。沈颜希回过神,就听皇帝说:“叫沈荀过来。”
屋子裏立马又沸腾起来。
皇帝手撑着脸,淡淡道:“是朕临时叫他回来一趟的,你们如此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斥责完朝臣,皇帝又同太后道:“母后,有件事朕也是才知道不久,一直没找到机会同您说起,正好,今日沈荀过来,让他将事情解释清楚。”
太后听见皇帝提起沈荀的名字,呆楞了一阵,恍惚间竟是有些局促。
皇帝说着话的时候,时不时瞥一眼沈颜希。沈颜希正同九皇子说着话,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沈荀以为皇帝说的面见太后,不过是皇帝自家几个人而已,谁知到了这裏,才发现几乎满朝文武都在了。
且各位同僚看他的眼神同表情都有些古怪。有惊喜、有疑惑、有同情、有震惊。
沈荀看了眼上座的皇帝,躬身行礼,心道可能是他在边疆呆了太多年,不习惯这京中局势了。
他还偷偷给眼中含泪的沈欣然递了个眼神,安抚她的情绪。
沈颜希先前没觉得如何,可如今沈荀一进来,单是容貌和气度,就将在场的官员们生生压了一个头,她些期待沈荀会说出怎样惊天动地的话来。
毕竟看皇帝老狐貍般的表情,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而太后见到沈荀的时候,面上申请松弛了不少,她特意吩咐给沈荀赐座,还问了几句沈荀的近况。
皇帝道:“沈将军,关于沈公子的事情,你是不是该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
沈荀皱眉:“陛下?”他向皇帝眨眨眼,就在这,直接说?
皇帝微微点头,直接说,朕兜着呢。
沈荀道:“此事说来话长。”
皇帝道:“长话短说。”
“……”沈荀握紧了拳头,忽得下跪道,“臣有罪!”
沈颜希瞪大了眼睛,不明白沈荀到底在做什么,忽得肩上落了一双手,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苏景长。
苏景长估计是跟着沈荀来的,却偷偷跑到了她身后,此时双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让她莫名安定了不少。
可沈荀没有放过在场的惊愕中的所有人。
“其实颜希不是臣的亲生儿子。”
“颜希是长公主的女儿。”
“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长公主的孩子病死在战场上,其实,病死的那个,才是罪臣的儿子。当时战局焦灼,敌军日日偷袭,想要将长公主的孩子抢走作为要挟,不巧的是,吾儿当时突然病重,军中物资匮乏,无力救助,吾妻白氏自幼追随长公主,她自作主张,将吾儿同长公主的女儿做了对换,让所有人误以为,长公主的孩子病死了。”
“这些年来,罪臣一直让颜希女扮男装,假装儿子还在。是沈荀之过,请陛下责罚。”
沈荀这些话在肚子裏游荡了许多年,毫无磕绊地说完了,便垂着头不做声。
他说得艰涩,其间想起来自己的妻儿,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这是沈颜希今天第二次看到沈荀哭。若说第一次他是喜极而泣,那这一次,是心碎难捱。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她今日算是体会到了。
眼下场面一片混乱,沈颜希格外平静。她其实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就会被揭开,可按在她肩上的手突然一紧,倒是把她给疼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颜希伸手想要拍开苏景长,一回头,却见这人眼裏没有有惊讶,可更多的,是狂喜?
沈颜希揉了揉眼睛,她没看错。
苏景长那克制不住下弯的眼角和同样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是真心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