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盯着她,那幽暗的眸子宛若深潭,像是要将她拉扯进去一般,与这嘈杂喧闹中格格不入。
沈颜希飞快回过头不看他,这人却轻声笑了,这笑声裏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了。
沈颜希照例把九皇子的头给转回去:“别看我,也别看他,他可能是疯了。”
此时太后眼裏头,哪裏还有七公主和陆欣,她颤巍巍站起来,指着沈荀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玲儿的孩子,真的还活着?”
何公公请示皇帝是否要将沈颜希请过来。
“不必了。”皇帝上前扶住太后的手,忽而朝着沈颜希的方向朗声道,“沈颜希,还不滚出来。”
皇帝话音未落,被太后重重拍了手背:“你是皇帝了不起啊,怎么说话的?”
皇帝看着手背上浮起的红印子有些无语,明明是沈颜希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更欠打吧。
既然被点名了,沈颜希硬着头皮缓步走出去,就被太后给抱住了:“好孩子,你受苦了。”
太后是踉跄着跑过来的,沈颜希被她扑得差点翻倒,还好有苏景长在身后托了一把。
沈颜希双手微微抬起,最终还是垂下了。太后先前才那样说过沈欣然,于情于理,她做不出回抱这位老人家的事,只是安静地站着。
倒是七公主和陆欣对视了一眼后,七公主大声道:“沈将军,你说沈颜希是长公主的孩子,可有什么证据?”
太后身子一僵,回过头训斥她道:“不得胡言!”
打从看到沈颜希那张同女儿有八九分相似的脸,太后就相信了沈荀的话,这就是她的孙女,她苦命的女儿的孩子。
可皇帝不知为何,竟然慢条斯理地附和着七公主,让沈荀拿出证据来。
沈荀道:“太后娘娘应该知道,长公主的孩子后腰上有一块鲤鱼形状的胎记。”
于是沈颜希被太后身边的嬷嬷牵着进了裏间查验身份。
太后的期盼之下,嬷嬷眼含热泪道:“有,有胎记,鲤鱼形状的!”
眼前的一幕叫陆欣觉着刺眼,她突然插话道:“可是,沈将军为何到今日才将此事揭开?您瞒了这么久,到底有何居心?”
这会皇帝总算开口替沈颜希说话了:“因为当时青山道人说沈颜希命中有灾祸,需得女扮男装远离京城直到十六岁,方可平平安安顺遂一世。且若是让那些不安好心的知道颜希还活着,指不定闹出什么腥风血雨来。”
皇帝这话明显是胡诌来的,可他这话一出口,众人倒是都按耐下来几分。
“原来青山道人说的那件稀奇事指的就是郡主啊。”一个恍然大悟的声音响起,“难怪了难怪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宛若一锤定音,将局面整个铺展开来。
看来这位青山道人的名号,确实很好用啊。可这声音,沈颜希抬眼看去,苏景长?
苏景长站在她原本的位子上,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眸子一错不错地看着沈颜希。
沈颜希错开眼,拂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他眼裏头那深潭裏像是着了火一般她总觉得苏景长想要吃了她一样。
错觉,是错觉吧。
【曾有流言说过,苏景长的百步穿杨之能,得自青山道人。】
系统总算是回来了:【宿主,有件事系统必须告诉你……】
连着好几日,沈颜希都像是在梦游一般。
太后恨不能日日见着沈颜希,若不是沈颜希执意推拒,可能都要被强留在太后那了。
这么一比对,沈颜希觉得正清殿也没那么不堪了。可太后见不得她太过冷清,往正清殿塞了不少人。
沈颜希的清凈日子一去不覆返,出宫的可能性越来越低,若不是沈欣然和九皇子日日来看她,她可能都要得抑郁癥了。
沈欣然道:“哥,沈公子今日也在宫裏,正在同陛下商量出征的事情呢。”
她还是改不过口,暂时先这么叫着。
沈颜希骑着马在马场裏慢悠悠溜达着,看着九皇子驾着小矮马瞎跑,觉得人生真是无趣极了,忽得听见沈欣然这么说,她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
沈欣然皱眉道:“你不会真的想跟他走吧?”
“若是要我一辈子困在这宫裏头,我宁可……”沈颜希驱着马走到场边,就想往下跳,身侧突兀地伸出一只大手来。
苏景长笑盈盈看着她道:“郡主,多日不见,依旧神采飞扬啊。”
沈颜希想要拍开他的手,可念头一转,她直接握住了他的大掌,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往侧面走了几步,避开他托着她后腰的另一只手,正好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沈颜希,你怎么像朵娇花一样,还需要人扶啊!”九皇子欠欠的声音传来,沈颜希还没动作,就听见他然嗷嗷叫着跑远了。
原来是他的小矮马不知怎么受惊了,沈欣然见状捂嘴偷笑,赶去帮忙。
苏景长搓着手指,依旧是笑着问她:“听说你想同我一齐出征?”
沈颜希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没错,苏公子,你那不还是缺人吗?我功夫不错,右手也恢覆地差不多了,完全没问题。虽然我是女人,但我可以一个打十个!”
苏景长道:“可你不敢杀人。”
沈颜希撇了撇嘴,洩了气:“我确实不敢。”她其实只是想找个办法离开皇宫,眼下最直接的便是跟着苏景长出征。
苏景长像是勘破了她的心思,悠然道:“其实出宫不是一件难事。”
沈颜希好奇:“你有办法?”
苏景长点头,忽得弯下腰脸凑近了沈颜希的,他眸子裏头闪着光,幽幽道:“你嫁给我,我带你出去住。”
见沈颜希呆楞着,苏景长又加了把劲道:“你不会忘了吧,我们之间可是有婚约的。”
沈颜希脸上已然通红,她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向着这个方向发展了。
她掉马的第二天,皇帝就同太后提起了她的婚事。太后自然是不同意的,分分钟想要毁了那婚书,还把苏景长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后冷言冷语地“劝”了一天。
谁知苏景长软硬不吃,等太后说得烦了,他还火上浇油,直接求陛下做主,恨不能当下就把沈颜希娶回去。
沈颜希昏睡了一天,一觉醒来被九皇子转述了当时的场景,刚开始只当九皇子是故意歪曲事实瞎说的。
直到皇帝也找了她,问她的意思,还道:“朕给你撑腰,虽然你们之前曾经,曾经有过同塌而眠的事情,但只要你不愿意,沈荀不会答应,朕也绝不会允了这件婚事!”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在御花园。沈颜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远远瞧见苏景长靠在树边往这边看,她头脑一热拔腿就跑,竟是直接把皇帝给晾在了御花园。
直到回了正清殿,沈颜希才发现,她一路想着事情,倒是同苏景长并肩走了一路。
她嘆了口气,吩咐宫人准备酒菜,转而问苏景长:“一起吃顿饭?”
苏景长:“好。”
眼下应快要入夏,天气开始燥热,沈颜希穿了一天的骑装,总算是梳洗一番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同苏景长相继落座于院子裏的大树下。
她才盘腿在躺椅上坐下,苏景长突然走到她身前,屈膝半跪在地,像是要从身后掏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沈颜希看他这宛若“求婚”的架势,连连后退,却不想被他给捏住了脚踝。
苏景长无奈笑道:“又不穿袜子,等会莫要着凉。”
沈颜希身子缩了缩脚,就见他拿出一双袜子来,给她穿好,才坐了回去。
沈颜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知道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却没发现周围宫人们看他们的热络眼神。
等酒菜上齐了,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给两人留下了十足的空间。
沈颜希边吃着菜,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苏景长聊着出征的事情。
眼见着苏景长酒喝了一半,菜也吃得差不都了,沈颜希突然问道:“苏公子,你想当皇帝吗?”
苏景长握着酒盏的手一顿,忽而轻笑道:“想过的。”
“啊?”沈颜希抱着她的茶壶发楞,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直白地回答她。
“权利这种东西,但凡是个人,都会对它有欲望吧。”苏景长喝完杯中酒:“可那是以前了。”
他将酒杯送到沈颜希跟前,沈颜希一个激灵,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苏景长道:“我现在呢,只想完成最后的覆仇计划,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然后和郡主您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满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改往日阴霾的状态,像是一湾温润的池水,上头洒满了星光。
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朝气来。
沈颜希莫名有些触动。
苏景长道:“我先前同你说起过,我曾经遇见过一个人,她像一道绮丽的幻影,将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那个幻影,和你一模一样。有一年我还小,被困在火海裏,我眼看着那人挥剑砍断了压在我身上的横梁,还冲我比了这个手势。”
苏景长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简易版的爱心:“那人还跟我说,要我为自己而活。当时我就在想,怎样才算是为自己而活呢?”
“我那时候还小,一时间想不明白,便日日想着,谁料还没想明白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住进了我心裏头,我只愿能将她锁在身边,日日看着就好。”苏景长想到这裏,无奈的笑笑,“不过我差点以为,这个人是个男人。”
他还有句话没说出口,他差点以为,自己喜欢上了男人……
沈颜希沈默,系统当日的话语犹在耳边。
——【宿主,当时系统送您去火海解决反派的时候,不知为何,反派看到您了。而从那一日开始,反派的剧情开始变动。先前的系统问题,也是因为反派的剧情线同小说不一致引发的。系统已经和主管汇报了这件事情,我们商量的最终结果是,只要宿主您能让反派说出“不篡位”或是“不想当皇帝”这几个字,就当任务顺利完成,您可以选择马上回到原来的世界,也可以选择:留在这裏。系统会尊重宿主的决定。】
苏景长悠然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自然是,要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要让自己爱的人幸福。不瞒你说,那些谣言,是我自己散布的,为的就是让那些人不得安生。”
沈颜希默然,苏景长这应该就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吧。
“果然你一点也不惊讶。”苏景长支起身子,双手撑在沈颜希身侧,将她整个人围在了他和躺椅中间。
他的眼裏满是柔情,本就俊朗的面容过分柔和,像是罩了一层滤镜,又像是危险的暗夜中盛放的花。
苏景长嘴唇微动,言语诱惑:“郡主,我可以亲你吗?”
“不可以。”沈颜希有些口干,意志支撑着她最后一丝清明。她伸手推开苏景长,捞起桌上的茶壶猛地喝了好几口,可等她缓过神来才发现,她竟是拿的苏景长的酒壶。
沈颜希眼前很快出现了三个苏景长的重影,她晕晕乎乎地扒着苏景长的衣领,小心翼翼道:“你想当皇帝吗?你想篡位吗?快说!”
苏景长不知她为何纠结于这两个问题,他低下头,贴着她软绵绵又红彤彤的耳朵道:“我不想篡位,也不想当皇帝,只想娶你。”
他自以为说得够明白了,却忘了沈颜希眼下是醉酒的状态。
“我也想等你。”沈颜希吸了吸鼻子,眼角挂着泪珠儿,“可是我要回家了。”
苏景长嘆气,将沈颜希拦腰抱起,往屋子裏头走:“行行行,我送你回家。”
沈颜希嘟哝道:“不是这个家,是有空调、有手机、有wifi、有小爱豆的家,我要那金花奖,我要当影后……”
这都是什么东西?苏景长知道无法同醉鬼商量,可她说了会等他……
苏景长眉眼弯起,在沈颜希额前落下轻轻的一吻。
“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他不舍地捏了捏她的脸,走出门去,又回头看了眼,最终还是躺在她屋顶上。
这家伙酒醉之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还是盯一盯吧。
沈颜希做了一晚上的梦,梦裏的她一会在拍戏的现场和导演交谈,一会在正清殿的树下和沈欣然说笑,一会又在领奖的舞臺上……等她被沈欣然摇醒的时候,简直头疼欲裂。
沈欣然着急道:“哥,苏公子都出城门了,你怎么还在睡呀!”
沈颜希本来迷糊,突然听见她这么说,惊讶道:“这么快?”
沈欣然道:“难道他昨日不是同你告别吗?”
忽然有个小包从沈颜希衣服裏掉落出来,沈欣然拾起来一看,惊呼道:“哥,这不是你丢了的那块翡翠如意吗?还有个借据,哥你写的?三千两?”
沈颜希拿过来一看,可不就是翡翠如意和她那给樊靖的那张借据吗?
她心念一动,飞快掀开被子起来穿衣服:“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沈颜希千赶万赶,终究是没赶上送一送苏景长,倒是遇上了喜气洋洋捧着个瓦罐的九皇子。
“沈颜希,你看,苏景长竟然送了我这个!”九皇子高兴地打开瓦罐给沈颜希看。
裏头一直强壮的蛐蛐晃着须耀武扬威。
沈颜希一把抢过他的瓦罐,高举到头顶:“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九皇子急了:“你要是不把“常胜将军”还给我,小心我撕了他给你的信!”
还有信?沈颜希伸手道:“你先把信给我。”
九皇子老实递上,眼巴巴看着她另一只手,谁知沈颜希拿了信转身就走,压根没打算把瓦罐还给他。
九皇子气急:“沈颜希你怎么变得那么像讨厌鬼了!”
九皇子欢天喜地地拿着他的瓦罐跑远了,生怕沈颜希一个不乐意又抢走。
沈颜希躺在躺椅上,细细看苏景长给她留的信,居然是厚厚的一沓,裏头细细交代了他在京城裏的各路暗粧和人马,还给她分析了京中错综覆杂的势力,让她有不明白的多问问顾瑾瑜,别自己瞎拿主意。
沈颜希边看边咂舌,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三页,先是一首婉转的小情诗。
“咦——”沈颜希嫌恶地将它丢到一边。
倒数第二页纸上:等我回来。
最后一页:娶你。
“这人嘴真笨。”沈颜希说着,嘴角不自觉勾起微笑,她小心翼翼将信收好,呼唤出系统。
“我要是不走,你也会一直留在这吗?”
【因为这边的工作告一段落,系统会被匹配其他的宿主,可能无法做到24小时陪同在您身边。但系统会定期回来处理宿主需求的。】
沈颜希看着推门而入的沈欣然,笑道:“那还是等他先回来吧。”
不过半年的时间,苏景长打败庆国的消息便穿了回来。
他凯旋的那一天,沈颜希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裙子,带着帷帽,和林然然躲进了围观的人群裏,趁乱想要出城。
谁能想到,她竟是和林然然成了好朋友,两人还合开了一间书局。
“你不是说会有很多姑娘带着帷帽来凑热闹吗?怎么单单我们两个人?”沈颜希被人挤着实在难受,很快放弃了,同林然然踏进了路边的茶楼,豪气地用银子把原来包场的人给砸走了。
“我也没料到啊。”林然然抬起袖子掩嘴笑着,不解道,“可你到底为何要急着出城啊?”
沈颜希摸摸鼻子,抱着包袱不自然道:“我这不是有事找欣然嘛。”
沈欣然这几日在外边山裏头抓山贼,她这理由倒还算过得去。
林然然揶揄道:“那也没必要非要挑苏将军回来的日子往外跑啊。”
两人说着话,忽得听见楼下有人在争吵。
原来是有个食客不满琵琶女的歌声,一言不合,直接把人家姑娘的琵琶给砸断了,还抡起拳头威胁那姑娘。
“俞大人家的侄子,听说还想考武状元?”林然然道,“这人前几日才被京兆尹放出来,今日又来挑事。”
沈颜希飞身下楼,一脚踢翻那食客,脚抵在那人后背心,凉凉道:“赔钱。道歉,并且发誓再也不欺负人,否则……”
那食客胆子还挺大,嚷嚷着道:“哪裏来的小丫头,竟然敢打我,你们还楞着干嘛,上啊!”
沈颜希戴着帷帽,手中的鞭子虎虎生风,一时间那些人都无法靠近。
这些人眼见无法拿住沈颜希,便打上了楼上林然然的主意。
沈颜希蹙眉,正要踢开脚下之人去救林然然,忽得眼前闪过一道灰色身影,三两下将围住林然然的几个人都打翻在地。
竟是个熟人。
“多谢樊侍卫。”林然然红着脸道谢,樊靖憨憨地直说不用,忽得看向沈颜希道:“沈公子小心!”
沈颜希正瞅着上头,脚下之人趁她不备,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来,就要往她腿上划——
冷不丁飞来一柄宝剑,直直将他的手给插在了地上。
宝剑普普通通,不是青峰,沈颜希松了口气。
【叮叮——恭喜宿主英雄救美,获得能量值108点。】
怎么这么少?
那食客嗷嗷叫着痛,沈颜希嫌弃地后退两步,撞入了一个冷冽的怀抱,而后在林然然的惊呼声中被人打横抱起。
“地上臟。”经历过风霜眉眼越发冷峻的少年人抱着她走出酒楼,脚尖一点,两人一同落在了马背上,“还以为你是不肯来接我,原来是躲在这裏偷看。”
周遭人群的欢呼声振聋发聩,沈颜希暗道还好有帷帽遮掩,看不出她脸都通红了。
苏景长道:“郡主带着包袱,是要去哪儿呢?”
沈颜希道:“去找沈欣然。她在外头抓山贼呢。”
“原来如此。”苏景长笑道,“我还以为郡主是故意躲我呢。”
沈颜希感觉腰间的胳膊紧了紧,她想侧过头看看苏景长的表情,却不想帷帽突然掉落。
苏景长飞快给她按住了,眸子裏满是温柔和笑意。
不过半年未见,这人真的成熟了不少。
“多谢。”沈颜希舔舔唇道,觉得这人看着像是越发霸道了,“你回来了呀。”
苏景长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嗯,我回来了。”
感谢小可爱读者“levy”,灌溉营养液10.
呼呼,终于写完正文了,谢谢大家的鼓励和陪伴!
(自己瞎写了个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