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诺夫目送那队人走远,心裏默默清算着人数,出来的人比进去的人少了五个,极大可能是留下来监管的人。
谢诺夫飞快盘算着,哪种做法带来的收益更大。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许屿所在的队伍有极大的概率拔得头筹,倒不必考虑他们会造成威胁,倒是自己,在失去队友的情况下,是否还能胜过别的队伍,通过选拔?
等到月亮升起,挂在树梢,谢诺夫终于做出了决定——至少在当下这段特殊的时间裏,不能轻易放弃尤明的生命。
好在这是老旧的中式宅院,安全性不强,更由于物质条件所限,连基本的防护设施都欠缺。谢诺夫悄无声息接近院墻,隔着两道细细的铁栅栏,观察裏面的情形。
原本的花坛不见踪影,断裂的旗桿也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空白的地面,只是……仔细看来,地面高度似乎有些不一致。角落裏是一口水井,没有任何取水工具,井口周围却洇开了一圈水迹。阴影处藏着几个服色各异的卫兵,视线朝着同一方向,恰好把空地围在了中央。
谢诺夫在原地等候片刻,恰好赶上卫兵彼此交换位置,他们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都露出了一点疲惫神色。
这裏的确是一个荒僻的地方,四周黑漆漆的,微弱的月光被树枝遮蔽,谢诺夫靠着院墻矮下身体,像是一团影子融入黑暗,彻底与环境融为一体。片刻后,一阵怪异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粗哑刺耳,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反倒像是无数种嘈杂的电流混在一起,在传达着无人知晓的讯息。
院内的卫兵被惊动了,他们惊疑不定地四处打量,探寻无果后,缓步朝门外走来。然而,在他们接近院墻的一瞬间,忽然听见了另一种怪异的声音——一阵振翅的响动,夹杂着尖利的啸叫。
腐臭的味道席卷而来,几乎叫人喘不过气。当然,掠食者也不会给猎物留有喘息的时间,它们径直俯冲下来,把卫兵撕成了碎片。
谢诺夫是安全的,他不具备任何吸引掠食者的特质。他依旧静默地缩在角落,甚至微微阖上了眼睛,仅仅用耳朵去辨别外界的情况。肢体撞击的声音、尖叫、啜泣、撕扯……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谢诺夫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单手掸了掸衣摆,另一只手取出一方手帕,动作优雅地掩住了口鼻。踏入院子,地面上已经是色彩斑驳,脚下也隐约有黏腻的触感,谢诺夫没有理会,直接来到院中的空地,踢了踢突起的部分,略微感受了下硬度和厚度,思考片刻,直接徒手嵌入了铁板的边缘。
当下的情景十分诡异,任谁撞见都难以置信——漆黑空旷的院落裏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的身姿挺拔,体格却远远够不上魁梧,反倒被夜色衬得有几分单薄。正是这样一个不够健硕的人,正试图徒手撬动牢牢贴合地面的一块铁板,这块铁板有三指厚,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落,不难想象它的重量。男人的动作却毫不滞涩,手臂肌肉微微一鼓,也不觉得有如何用力,听得咔嚓一声,铁板被抬起了一角。
尤明厌恶的事物有很多,但那些多半都是她恶劣性格的附属,情绪来得迅猛,也消失得快,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正让她痛恨、避之不及的,正是眼下这种情形——阴暗、潮湿、骯臟的环境,身处劣势,却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她的肩膀一沈,是郑旦忽然倚靠过来,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铁栅栏忽然一响,陷进土裏的门向上腾起了一寸。
“啧,别乱动!重心又偏了!”尤明有些不耐烦,手臂往后一捣,正好敲在郑旦的脊骨,后者身体一晃,又很快恢覆如常。
铁栅栏又是一响,铁门缓缓下沈,锁扣重新扣死。门裏的怪物伸长了手,涎水淌在胳膊上,又顺着手指滴在尤明的脚边。
尤明短暂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感到了更深的厌倦和绝望。
“真可笑,我竟然会被困在这么个地方。”
郑旦没有接话,似乎是疲倦至极,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他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整个身体蜷曲在一个定点,恰巧压住坑底中心的一块石板。如果不这样做,石板承受的重量发生变化,铁笼的门就会打开。
“早知道这样,当初让谢诺夫一个人来就好了。”郑旦忽然冒出说了这么一句。
处在一个阴暗密闭的环境之中,很难感知到时间的具体流速,正因为这样,一瞬也令人难以忍受。
像是过去了很久,又或许只过去了几分钟,郑旦再一次露出痛苦难耐的神色,他的小腿一阵抽搐,终于忍不住动了一动,紧接着,铁笼的锁扣又响了起来。
尤明甚至不再出声提醒,只是拿肩膀往后一撞,迫使他没有再移动的余地。
“你说,如果我们打开笼门会怎么样?”郑旦忽然低声问。
尤明吃了一惊,“你是疯了?”
“不,你听我说,等在这裏只能是空耗体力,更何况,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又会做些什么,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或许……打开笼门,可以叫它们自相残杀……”
尤明仍是摇头,“你不想空耗体力,所以就要立刻去送死吗。”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是食物而已,请你动脑子想一想,它们在什么时候会相互攻击?只有在食物分配不均的时候。”尤明嗤笑一声,“等到那时候,我们还能重新拼凑起来,覆活不成?”
郑旦低头望着自己的小腿,说:“如果我一定要这样做呢?”
尤明心裏一沈,忽然意识到郑旦并不会服从自己的安排,她竭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劝说道:“再等等吧。”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投下一缕暗淡的光线,同时有新的气息轻轻拂在脸颊。头顶的黑暗被撕破了一角,一个人影居高临下地笼罩下来。
“你还好吗,尤明?”谢诺夫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