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声。
没有人说话。那句“互相屠杀了一万年”让几名原铸各自保持着沉默的姿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打扰到正在沉思的基因之父。西柚飘在角落里，金色的瞳孔若有所思地望着车厢顶部，感觉这车厢可真车厢啊。
终究还是莱恩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缓缓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原本翻涌的复杂情绪逐渐沉淀，凝聚成了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知晓了这一切，我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了。我必须立刻回归军团。卡利班的悲剧究竟是怎样一回事，现在尚且搞不清楚全貌，但兄弟之间互相仇杀绵延至今，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个可怕的错误，需要尽快纠正。”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我会赦免那些无罪的堕天使。但其中若有真正陷得太深、罪孽难以洗清的，我亦不会留情。”
“我支持您的观点，父亲。”那名原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了一句，随后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现在没有军团了。”
莱恩的眉头微微一动，侧过头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没有军团了？”
他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没有军团了。”
那名玩家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解释道：“在极限战士原体罗伯特·基里曼抵达神圣泰拉之后，他认为不能再让类似荷鲁斯之乱那样的灾难重演，于是主持并推行了对各大军团的分割重组工作，将每一支军团都拆分成了一个又一个规模不超过千人的独立战团。”
“暗黑天使方面，担心若是公开拒绝，可能会遭到帝国的审查，从而暴露军团的秘密，所以……接受了。”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
莱恩腾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逼仄的车厢内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周身散发出的滔天怒意几乎将车厢内全部的氧气都燃烧殆尽。他的双眼赤红，青筋在宽阔的额头上隐隐浮现，胸腔中爆发出一声震得装甲都微微颤抖的咆哮：“这个阴险、卑鄙、狡诈、无耻、贪权夺利的小人！他怎么敢这么干！不——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干！”
“罗伯特！还我军团！”
这一声咆哮在密封的装甲车厢内轰然回响，震得几名原铸的耳膜嗡嗡作响。西柚下意识地往角落里又飘远了半米。
好在莱恩此时手边没有一把趁手的骑士剑。否则以他此刻熊熊燃烧的怒火，车厢内任何一件足够坚硬的东西，都极有可能成为他宣泄情绪的牺牲品。他只能将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哒声，努力克制着那股想要砍碎点什么的强烈冲动。
沉默了片刻，莱恩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他缓缓地重新落座，但那双眼眸中的锋芒依然如同出鞘的利刃，没有丝毫收敛。他抬起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那名原铸：“你，接下来给我好好说说——这一万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那名玩家只好打起精神，开始系统地叙述这漫长一万年间所发生的一切。
起初，莱恩听得极为专注，眉头紧锁，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简短的追问。然而随着叙述的推进，他渐渐发现，自己对罗伯特·基里曼那股滔天的怒火，正在被取代。
因为他发现，在那些忠诚的原体兄弟们或战死沙场、或下落不明之后，那些趁虚而入的凡人官僚与教宗们所干出来的事情，特么的比基里曼畜牲得多。
是的——教宗。
当这个词第一次从那名玩家口中吐出的时候，莱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沉默地听完了解释，随后久久地没有说话。他的父亲，那位以一己之力将人类从愚昧与黑暗中拖拽出来的伟大帝皇，那位亲口宣告“我不是神，人类不需要神”的存在，如今居然被供奉在了神坛之上，接受着亿万信徒日夜不息的顶礼膜拜。
而那个他父亲用无数鲜血与意志建立起来的、以否定神明、宣扬真理为核心的帝国，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地变成了一个政教合一的神权帝国。
莱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因为压抑着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很好。看来我回归之后的第二件事，现在就可以定下来了。”
狮王说：“等我整合好军团，我就亲自去神圣泰拉觐见父亲。然后，把这群可恨的凡人全部杀了。完成伏尔甘兄弟的未竟之愿。”
车厢内几人面面相觑。
——所谓伏尔甘的未竟之愿，就是火龙之主伏尔甘当年在面对高领主时，曾经留下了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要不是野兽战争，我现在就把你们全杀了。”
而现在，莱恩显然打算将这句话从威胁变成现实。
正在讲述的那名玩家意识到，如果任由狮王这个思路发散下去，自己今天的叙述就彻底没法继续了。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道：“父亲，您还是先听我讲完，再做决定吧。”
莱恩瞥了他一眼，那道锐利的目光让玩家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但莱恩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转了个念头——这家伙特意说“先听完再决定”，难道后续还有什么转机不成？他沉吟片刻，沉声道：“那就继续吧。”
于是叙述重新开始了。
也许是因为前面的种种已经将莱恩的期望值砸得足够低，低到了几乎触底的程度，反而让他在接下来的叙述中保持住了相当程度的冷静。没有期望，自然也就没有失望。他开始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姿态，平静地审视着这一万年间人类帝国的跌宕起伏，甚至时不时地发出几句简短的点评。
当那名玩家讲述到赴死者们在面对泰伦虫族的恐怖入侵，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前赴后继地投入那场血战时，莱恩沉默地听完，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这些凡人，有着值得称赞的献身精神。看来这一万年，帝国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物都没能培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