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艾尔庄森平静地看着他,随即抬起手,朝身旁的原铸们轻轻挥了挥。
几名原铸会意,默默地退开了半步,松开了扎布瑞尔,不再对他施加任何束缚。
就在束缚消失的那一刻,扎布瑞尔的思维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张苍老却依然熟悉的面孔,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在记忆深处封存了整整一万年的那扇门。
画面扑面而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卡利班的天空被轨道轰炸的火光染成了血红色,大地在爆炸中颤抖,尘埃与碎石漫天飞舞。然后,他从天而降——那个他们从未见过、却被告知是自己父亲的存在。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父亲应有的神情,有的只是扭曲的愤怒与滔天的杀意,骑士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而倒在那把剑下的,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同袍,是那些刚刚完成训练、第一次踏上战场的新兵。
他们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方式,是在他的剑下拼命求生。
扎布瑞尔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被那道万年前的记忆所淹没。
他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这一扑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只有一万年积压在骨血深处的愤怒与绝望,以及一个已经流亡了太久的老兵对于最后抵抗的执念。
莱恩没有后退半步。他侧身一让,顺势扣住了扎布瑞尔的手腕,借力一压,将他干净利落地制服在了地板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他俯视着被压制住的扎布瑞尔,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你要杀了你的父亲吗?第十五战团,第三连队,第二毁灭者小队的骑士——扎布瑞尔!”
“是你要先杀了我们!”扎布瑞尔在他手下挣扎着,声音因为愤怒与哽咽而变得嘶哑,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现在要来杀我了,是吗?那就下手吧,父亲!”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重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在了指挥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朱红新月的战士们悄悄地将视线移向了别处。几名原铸玩家也难得地保持了沉默,没有一个人开口。
扎布瑞尔喘着粗气,既然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便索性将那些在胸腔里燃烧了一万年的话,一股脑地砸了出去:
“你去哪儿了?!卡利班没了,你知道吗?你的母星,碎成了宇宙尘埃。你的子嗣,一万年来互相追杀,互相仇恨,没有一天停歇过。你抛弃了卡利班,抛弃了人类帝国,抛弃了我们——整整一万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最后一句话落地,指挥室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莱恩愣住了。
这是他自醒来之后,第一次在面对质问时产生了呆愣。那些话像是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深处那片他自己都不曾正视过的、最柔软的地方。
他沉默地看着扎布瑞尔,看着这张被岁月与流亡磨砺得沟壑纵横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愤怒之下深埋着的委屈与疲惫。
片刻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手,站直了身躯。
“取下你的头盔,”他的声音低沉,却失去了方才的锋芒,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倦,“我们好好谈谈吧。”
扎布瑞尔愣住了。
他撑着地板坐起身,抬头看着莱恩,眼神里透着困惑与茫然。他印象里的莱恩,是那个在卡利班的火光中挥剑屠杀的愤怒身影,是那个从不解释、从不退让的狮王,是那把帝皇手中最锋利也最冷酷的剑。
那个莱恩,不会说“好好谈谈”这四个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双手,摘下了头盔。
随着头盔被取下,一张同样布满了岁月痕迹的面孔暴露在了指挥室的灯光之下。须发斑白,眼角与额头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四百年的流亡与战斗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
几名原铸玩家看着这一幕,在集体网络里悄悄传递着同一句话:
“俩老头……”
“……惊人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