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钦还年幼的时候,他家就已经是万元户了。
虽说爹妈多少喝过点洋墨水儿,恢覆高考后本指望他考个大学也好改改门风,但无奈爷爷念他是家裏的独苗,便天天捧在手心、含在嘴裏,不管多无理取闹的要求都百依百顺。于是凌钦从小便成了村裏让左邻右舍无比头疼的孩子王——
上学路上拉着几个小伙伴跐溜一下钻进一人高的草窝裏斗地主;大一点了家务农活也从来不碰,结伙打架倒是家常便饭;再后来每天终于不逃学,能踏着点儿进教室了,可谁知那也只是为了会会那个一跟他说话就脸红的小女朋友,抽烟喝酒就更是不在话下。
上天有眼,凌家祖坟终是没能冒青烟。
眼看再这么放纵下去不肖子迟早要把家败光,凌父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上山下乡吃过的苦,一咬牙狠下心来断了他所有的开销,只丢了10块钱便让娇生惯养了十多年的楞头小子去自谋营生。
许是懒散惯了,成天浑浑噩噩的日子相比于“城市”这个影绰而充满新奇感的字眼立刻显得不值一提起来,于是刚刚初中毕业的乡村小青年凌钦便满怀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太明了的憧憬,踏上了进城之路。
蹲在村裏唯一一条据说年底就要抹上水泥的马路牙子边揪着狗尾巴草等了约莫两个钟头,一辆装满了作物的奔马车颠簸着“哐啷哐啷”渐渐驶近。
北方天干,车轱辘卷起的好大沙尘直接蒙了凌钦一身。
“个兔崽子挡路中间找死啊!你想见阎王、老子还不想惹晦气吶!”一个急剎车后,司机对着隐约看到从路边窜到土路上的人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破口大骂起来,谁知等尘土落定后再睁眼一看,一个瘦得柴火棍样的毛小子正就着张开双臂的姿势讨好地冲他笑:“师傅你技术恁好能捎俺一趟不?”
彼时在凌钦的眼裏,“吃苦”就是“干苦力”,练多了也就吃得消了。只是忽略了中年男人在看到他白凈脸蛋儿时眼底闪过的异样神情的凌钦没想到,他将要尝到的苦头可比这难咽多了。
如愿以偿坐上副驾驶位置的凌钦一路上对着男人东拉西扯就没闲过,仅有的那一点可怜的防备心也完全可以拿去餵狗了——“有人敢打俺这10块钱的主意?几个嘴巴子就扇得他磕头叫爷!”
——他根本忘了,就凭自己这小细胳膊腿儿的,也就只够欺负欺负村裏那几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小豆丁了,哪次动真格儿的时候不是一帮因为他家有钱便成天跟在屁股后头吆五喝六的“小势利”出的头?
挡风玻璃上晃眼的日头慢慢黯淡下去,好看的霞光刚披上没多久,月亮便挂了出来。男人在半路好容易才孤零零冒出来的一排小平房裏拣了一家饭店,带着凌钦简单吃了点,然后便又急匆匆地上了路。
暮色渐渐四合,此时路面虽比家门口的平整了许多,但由于车灯所能照射的范围之外都是黑黢黢一片,心理作用让凌钦周身渐渐生出些许凉意。
“嗯?车咋停了?”抱着胳膊昏昏欲睡的凌钦被车子突然的熄火给弄醒了,还有些发蒙的双眼半张着看向男人,薄薄的嘴唇内侧泛着若隐若现的水光。
“估摸是油门踏板出毛病了,踩不下去。”男人说着,从座位边上沾满油污的工具箱裏摸出手电筒往脚底下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