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笋炖肉做起来简单,只要不是那须得看重盐味香气的菜,柳姑娘已经能当得起厨房的家。秦大忙着给小猫做窝,柳舒便在厨房裏忙活。
挑出要用的两个冬笋放在一旁。剩下的笋子连皮先放进炉腔裏煨熟,摸着外壳软下来,就放在墻角排排竖好,待要吃时再剥去外壳,漂洗干凈苦味,天冷,能放上一个多月。
腌肉只有两巴掌大,如今还没到做腊肉香肠的季节,她俩纯属嘴馋,拿盐与花椒做了一块腌肉。
把冬笋用刀劈开,剥去外壳,切掉底下硬实的老根,切成一指节见方的小块。那腌肉已经十分入味,油析出来,整块肉都晶莹透亮。将肉切成与笋块同样大小的小块,锅裏热火,稍微抹一点猪油,将花椒煸香,就将这腌肉丢进去,炒出香气,丢下笋块,加水慢炖。
这裏面因着腌肉味足,一点盐巴也不用放,起锅时抓一把葱花就行。柳舒又将米饭蒸上笼,从案上拿了早上的花卷,跑到院中去瞧秦大做窝。
大竹已经被锯成一臂长的好几节,秦姑娘忙着将它们劈成竹片,见柳舒坐过来,笑一笑,问道:“忙活完了?”
柳舒伸手到她鼻尖,笑道:“你闻闻看。”
秦大嗅一嗅,略皱眉,点点水缸,道:“一股肉味儿,阿舒快去洗洗手。”
柳姑娘拿手捏下她鼻子,笑骂着撕了块花卷塞她嘴裏:“做饭还嫌我手上有味道的?手上不是肉味,难道还是猫味?”
秦姑娘三两下削完一根竹节,嘴裏嚼完花卷也得了空,转过来瞧她,她两只手都有东西,只好用手肘蹭蹭柳舒,道:“阿舒身上的味好闻,腌肉太咸了些,一股花椒味,闻着想打喷嚏。阿舒快去洗洗手。”
“又不是狐貍成精,哪儿来的味。”
柳舒虽念叨着,到底还是去细细洗了一遍,闻着手上只剩下水的味道,这才跑回来。水凉,柳姑娘两只手都冷着,作势要往秦大脖子上贴,见秦姑娘下意识缩起脖子,哼笑一声,把板凳放在她身后,脑袋搭在秦大肩上,从后环抱过去,将手沿着衣裳下摆,揣进她冬衣裏,贴着秦大腰上取暖。
“给你把汤婆子灌上?若是冷,就进屋去,把木炭生好,同小猫去玩,锅裏炖好了我再叫你出来。”
“不去,”柳舒往她身上又蹭近些,“你这会儿要叫我去跟猫玩啦?柳姑娘是个脾气倔的,阿安叫我跟猫玩,我却偏要赖上你了。”
秦大动动左肩,拿额头碰碰她,笑道:“阿舒趴到这边来,右边当着院门,有风。你躺过来,我给你挡风。”
她俩挤一块儿,也抵不过一扇门板的,何况秦姑娘本就不是什么虎背熊腰的壮士,脖子那点儿地,真有风,两个人一处冷。柳舒换到她左肩去,赖着只觉舒服,也不同秦大说话,叫她分心,就这般瞧着秦大手上动作。
秦姑娘一手托着竹节,一手捏着劈竹片的刀,那刀薄锋厚背,尖上钩下来。她大拇指越过刀柄,贴在刀锋上方,手腕一甩,竹刀劈进竹中,两手一拉,便是一根竹片,不多时,地上就削出一地竹条来。
秦大还未说话,柳舒就从她背后跑开,到厨房去拿火盆搭了半盆柴,底下装着火食,冒着热气,放在秦姑娘身前。她弄完,行云流水往秦姑娘背后一绕,继续在她衣襟裏揣手。那两根细竹,一根劈成四节,另一根给秦大做完标记,在火上烘烤,待得刀痕处发软,便弯折过来,等到凉透。
如此,这四根短棍做床脚,弯折来的框出个床底,竹条做席面与床栏,倒真折腾出个一人长的小床来。
柳舒撒手去摸,笑道:“好,如今真的是养得孩儿来,要跟我俩分床睡了。”
秦大将那床搬起来,柳舒前行去开门,此前那竹筐已滚到地上,一窝猫不知跑到哪个缝裏去钻着,屋裏只能瞧着只花的,正在扒拉床帘。
秦姑娘苦笑一声,放下床,关了门,满地去寻猫逮猫。柳舒则从柜子裏拿出两床老棉被,左右瞧瞧没什么霉点,像是收进去之前狠晒过。她将那小床细细铺好,秦大揣着一手逮两只,丢进床裏,那床算不上深,只是小猫如今还细胳膊细腿,竹条又给秦大磨得滑溜,怎么也爬不出来,只能在裏面咪呜乱叫。
秦姑娘“大仇得报”,又把剩下三只从床底下提溜出来,拍干凈灰,丢进软绵绵的被子裏,笑道:“好,这下是哪裏也逃不出去,也不怕夜裏冷着了。真冷起来,再给搬回那边去,省得生两个炉子。”
柳舒也知这大半月,着实给秦大闹得狠了,白天夜裏就没见着睡舒服过,尤其是几只猫上了床,她更是怨得要自个儿抹泪哭去,便戳着秦大笑道:“阿安这下可是欢喜了?”
秦大许是觉着跟猫过不去,着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咳嗽一声,推推她:“吃饭,吃饭去。我这会儿肚子正饿着,锅裏再不瞧,水都要炖干了。”
笋子新挖,爽脆入味,鲜嫩无比。这又是个吸油的菜,正好中和了腌肉的肥油和重味,使腌肉变得咸淡适宜,肥的地方软糯,瘦肉也不显干柴,这会儿炖得软烂,入口便和着汤散开。肉一抿就融开,笋子却替了这肉,带着肉香在嘴裏被嚼出脆响。最后再把那鲜香的菜汤拿来泡饭,时不时吃到裏面炖得酥融的花椒,再激起一阵麻香。
她俩吃完半盆,身上都热乎起来,将剩下的煨在锅裏,留着晚上配面来吃。
柳舒懒洋洋伸个腰,倚在竈房门边,看秦大忍不住打出个呵欠,拽了她家醋溜溜的缸,笑道:“阿安这几日没睡好,这会儿正好陪我午睡。”
“那我灌两个汤婆子,”秦大从柜子底下找出那黄铜小圆壶,“冬天过午也不见热,我俩起来这半日,被子裏想是已经冷了。”
柳舒抓着她手,眨眨眼:“不用,多睡会。何况还有阿安暖床,刚吃过饭,咱俩睡不多时就要热起来的。”
“多睡——又不起来吃晚饭了,嗯?”
柳舒这会儿心思跑到其他地方上,嬉皮笑脸地环着她腰,赖道:“我媳妇饿了这多日,我俩是一样的饿鬼。晚上饿了,自然吃,吃什么,却还不是听我俩来说的?”
秦姑娘睨她一眼,忍笑,指指客房,问道:“我俩有得吃,你闺女们吃什么?晚上不得起来餵东西么?”
柳舒一句话顿时卡住,气急败坏地撒手,抓着她袖口:“管它们吃什么——这会儿就装上给丢房间去!半大的,半大的一窝猫,还能饿死了不成。”
秦大伸手摸摸她眼下,见她真急起来,笑哄着:“好,我们午睡去。你好好睡,睡醒了我再叫你吃饭,晚上不管它们,行不行?”
柳舒倒退着拉上她往房间去,路过客房,听见裏面乱七八糟猫叫,到底是没奈何。
“还是要起来餵的。”
秦姑娘这会儿得了便宜,只是笑,那点儿酸味飞出去十万八千裏,将她软乎香甜的柳姑娘抱个满怀,裹进被子裏。
两人这下不用担心小猫来闹腾,放下帘子,安安心心地睡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