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亦不待秦大回答,几处吩咐下去,连同挑担来的人也留下,厢房裏摆上桌子,一道用饭。
柳翟不在,主桌上便仅有他们三个。柳覆食不言,细嚼慢咽地吃着,柳夫人给她夹了一筷冬瓜炖的排骨,左右瞧看,见她吃饭吃得香,只是笑。
若说这炖排骨,秦姑娘还是最爱年节时把那熏得鲜香的腊排骨,一根骨是一块肉,条条分好,或用冬瓜,或用冬笋,或是什么也不放,就这样炖得酥烂,嚼来吃最香。
她怕自己吃得快,届时在桌上尴尬,时快时慢的嚼着,余光瞧见柳覆放筷,忙三两下嚼开嘴裏的鱼肉,连着两块小刺也吞下去,跟着放下筷子,露出个笑来,同柳夫人道:“伯母,我吃好了。”
柳夫人诧异地瞧她一眼,道:“我还说不够呢。来,尝尝这桃酥,昨天新做的。小舒在家时惯爱吃这些不顶饱的东西,所以瞧着身体那样差,瘦着没点儿肉,要不说,倒像家裏亏着她似的。”
秦姑娘拿起一块,笑道:“阿舒现在胃口挺好的,入冬像是长了些肉,我瞧着气色也很好。伯父伯母届时过来,就能瞧见了。还不知阿舒冬天裏爱吃些什么?我说要给她带些东西回去的。”
柳夫人点点头,笑道:“她竟还会长肉的?小舒怕冷,冬日裏就馋这口羊肉。”
“晓得了,那我回去时,给阿舒带点羊肉,”秦大想起她念着要吃肉,“早前就在说想吃,只是到镇上不大方便,给她做过一次羊杂汤。”
“你也莫要惯着,”柳夫人笑,“她是个什么脾气,我做娘的还不清楚?吃了一回就要想三四回,没个足的。现在定了婚期,我们便是一家人。她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不要觉着我们家裏以前是官家,就怕着。她有什么只管说,若是不听,你告诉我俩。”
柳覆大半日没说话,这会儿也点点头,同她道:“我往日对她疏于管教,总是太随性了点,你日后也不能由着她没规矩。”
秦姑娘没理由现下要同岳父岳母争个柳舒好还是不好来。她如今记着卿婶的话,只笑着应声,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见着日头往下,柳覆这才散了桌,派人送他们一行人到住处去下榻。
难得出一次门,又是秦大管吃喝路钱,一到客栈,那几个秦家弟兄收拾完回礼,道是去街上转转,一溜散没了影。
秦姑娘自个儿在大堂裏坐坐,点一壶茶,也没喝两口,便感觉白日太长些,坐立不安,硬熬过一会儿,跑去敲卿婶的门。
她婶子这会儿正在算钱,瞧她一脸急切羞涩,当即笑起来,便道:“你这猴样,急什么?要给你媳妇买东西?”
秦大抿嘴笑了,问道:“婶婶,咱们后面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可要出面的?若是没什么大事……”
“行了,”卿婶把那装回礼金的盒子塞到她手裏,“你呀,是一刻也离不得你媳妇。当真是少年人,去哪儿都得拿个筐,把你媳妇背上的。没别的事,真有什么拿不准的,你这心思我还不知的?”
她朝外一努嘴,道:“天还没黑,你若急着回去,自己银钱都收拾好,还能赶上到下个镇子上去歇。”
秦大忙开了礼盒,从裏面取出两锭约有七八两的银子,塞到卿婶手裏,赔笑道:“辛苦婶婶,你和几个弟弟都买些好吃好喝的——回来时若得空,替我买点羊肉回来吧。冬至快到,阿舒想吃羊肉锅。”
“行,行,行。婶子拿了你的钱,还能不给你办好事?”
卿婶挥手撵她走,秦大三两下上楼收拾好行囊,连跑带走地消失在街中。
花庙村一片黑,唯有天上月色落下来点,能稍稍看清地上的青石。
秦大往外走了五六日,柳舒除了赶鸡吆鸭,连门也没出过。她先是在卧房裏睡,睡得那被窝裏闻不着秦姑娘身上的味,又搬到客房去,每天晚上抓三两只小猫来暖脚。
家中无人,她更是惫懒非常,晚上随意煮壶茶,吃两个葱花煎饼,泡暖手脚,逮上猫来陪/睡,天还未黑透,柳舒就吹灯上床去睡了。
人睡得早,自然也醒得早。这几日夜裏都静得慌,今日夜裏却忽地有些什么风吹瓦落的响动,她听着大黄吠两声,迷迷瞪瞪想要睁眼来看,只是困意仍在,眼睛动几下,昏昏沈沈又要睡过去。
房门被人推开,有人蹑手蹑脚往裏走,柳舒猛地惊醒来,疑是遭贼,腾地坐起,正与那靠过来的贼撞在一块儿,她听得耳旁“嘶”地一声,举起手裏的猫崽正要砸过去,就听见摔在地下的影子颇无奈地唤她一句:“阿舒,是我。”
柳姑娘一楞,小心翼翼地探出脚去,戳戳地下人的膝盖,确认是个活的,虚虚地问道:“阿安?”
“嗯,”秦大站起来,点燃桌上油灯,“让我瞧瞧,额头撞到哪儿了?”
柳舒拿脚去踢她,哐当躺回床上去,大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遭了贼。怎么今晚就回来了?婶子没一起吗?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也不叫我开门……”
她想到这儿,忽又坐起来,抓住秦大背在身后的手,也不去拽,只抬眼看她:“翻/墻回来的?”
秦姑娘给她猜中,讨好地一笑,凑上去亲亲她,点点头。
“手拿出来看看,那上面那么多瓷片——手不想要了!”
她攥紧的拳头缝裏,有血色慢慢氲出来,柳舒气得往她手上拍了一巴掌,衣裳也不披,趿拉上鞋子就要拽她去厨房。秦大哪敢这时候触她霉头,忙端起油灯,跌跌撞撞被她扯着往外去。
柳舒打了两筒黄酒,抓着秦大手腕,就着泔桶将她手上冲洗干凈。天光未亮,瞧不见手上还有没有旁的伤口,或是扎进去些什么碎粒,她将手覆在秦大右手上,从指尖到掌腕,一寸寸细细摸过去,没碰着什么硬东西,这才放心些。
秦大见她神色缓下来,赶紧扒了自己外衣给她裹上,左手带着她冻凉的手往自己怀裏揣,笑着哄道:“生气归生气,可别凉着,竈裏没火,这裏也冷着呢。你看我这手这样可怜,好阿舒,你别跟我置气。”
“你也知道可怜,”柳舒没好气瞪她一眼,“又黑又冷的,你打哪儿回来?衣裳一股汗气,婶子也不在,大晚上不曾点个灯笼,自己走回来的?”
柳舒抽出手来捏住她脸颊,有意去拍她痛处,可惜狠不下心,只捏得秦大脸上两个红印,恨恨道:“山黑路滑,出些事怎么办?什么事情这样心急火燎,要你赶着回来的?”
秦姑娘手上伤口不算深,只是那碎瓷片多,划得密了些,瞧着才吓人。她蹭着去抱柳舒,仗着柳姑娘怜她是个伤患,虽翘着右掌,也用力收着手臂将人抱个满怀,欢欢喜喜揽着左右摇一摇,这才笑道:“想你想得慌,心裏只惦记着早点回来,不曾想别的。”
“少来,”柳舒就着她脖子咬一口,“说些好话,我就不生气了?你这是……你这是……”
她憋着气,想说些狠话,这来这去了半天,到底只是嘆气一声,道:“你这是耍赖。当真是吓死我了,真没有别处给划着的?再让我瞧瞧。”
秦大撒手松开她,任由柳舒将她上下左右翻来覆去瞧过一遍,笑道:“阿舒还看到别的了吗?”
柳舒现下气完,一时找不着干凈布料,避开她伤处,到两人卧房裏找了手帕来,给她手掌包上,抖了被子将自己与秦大团团包住,同她面对面窝着,这才道:“出去一趟,怎么变得这般油嘴滑舌——可不许再吓我了。”
她故作威胁,又嘆一声:“不成,下次可不能放你一个人出门。今天敢翻/墻,明日是不是就要上山打虎了?真不见了人,我上哪儿再找这么个体贴可人的媳妇来?”
柳舒料得她回来得这样匆匆,许是在阳泉府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小心捧着她手细细吹过两口气,笑道:“旁的不论,明日起来再说。快来给我暖床,若是哄得我心情好了,自然不计较你这个入户盗窃的罪。”
秦大收拢手指去捏她手,笑问:“我回我自己家中见我媳妇,怎么算是入室盗窃。”
“女主人说你是盗窃,平白裏不让我睡好觉,还给吓过这样一遭,你认不认?”
秦姑娘知方才给她吓得狠了,只好认下。柳舒去打了热水来,拧干毛巾给她洗脸,待到秦大泡得手脚暖和,她自己滴溜溜往睡上床的秦姑娘怀裏一滚,抱个结实。
秦大翘着手掌,指尖给她捻好背后的被子。
柳舒闭着眼,念道:“明日去拿点金创药来。若是不好好养着,你这手便就别想着要了。”
秦姑娘拿下巴蹭蹭她,只觉心裏一片熨慰,莫说是明日去上药,就是柳舒叫她明日再爬一次墻,她也敢光着手就爬的。
一路劳倦,如今终于是到家睡下,不多时,她就困起来,混混沌沌正要睡过去时,听得柳舒小声唤她:“阿安?睡了?”
她不知自己鼻子裏那声“嗯”有没有传出去,柳舒又唤两声,退出去,将她受伤的手揣在怀裏,贴在唇边亲一下,方才又挨到她身边来。
秦大只听得她轻轻嘆一声,嘟囔道:“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当真是要想死柳姑娘,变成个望妻石杵在村口。”
她觉得可爱,身体困得发沈,勉强叫那嘴角翘起一点,感受着身旁暖乎乎一团的人,意识黑下,安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