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个儿忍不住笑起来:“免得她们说我管你太严,倒像是看犯人一样,让个柳姑娘还没嫁人,就不肯认爹娘亲朋了。”
柳舒大嘆一口气,在她怀裏多赖了会儿,这才松手:“罢了,我就先去镇上见见我爹。此事早点了结,我好名正言顺赖在家裏。”
她说着走,却又把秦姑娘好生蹭蹭嗅嗅,这才一步三回头,给她娘带走。
秦大送他们到村口上了马车,柳舒仍扒着马车窗探脑袋看她,柳夫人忍无可忍,将她按回裏头去,才算消停一阵。
秦明驾车领路,临走前忍不住笑道:“我还说这高门大户的闺女难娶,瞧着倒是个重情义的。好侄儿,也不要担心,你就把这迎娶的东西仔仔细细备上,只管抬着轿子来接你媳妇就是了!”
秦姑娘自是笑着应下,送他们到没了影子,方才转回去。
柳姑娘回去待嫁,她也没得一刻闲的。在家裏坐了不到半刻钟,刚收拾了两人碗筷,卿婶就急匆匆地从隔壁过来,人未到,声先至。
“秦安!秦大!人呢,人呢?”
秦大忙到院子去迎她,卿婶一见着只她一个,左右探看一番,道:“你媳妇儿什么时候去镇上的?我怎么不知……算了算了,你贵叔带着人来了,家裏竈都没问题吧?订着做席的两头猪,今天现杀的,你赶紧把家裏称肉的大秤砣带上,看看合不合斤数。另外那些菜、米、果子,你都指给他们在哪儿,做席的时候直接拿。还有,到时候随礼的人要给的大花碗,我今天把你几个嫂子叫上,都洗出来晾上——哦对,你老丈人那边人多不多?住祠堂那边住得下不?要不要哪裏再给你想办法腾个地方来?呸!秦卜那老混子就算了,我看他多是要甩着尾巴来求你老丈人——”
她说话快,秦大只听清个称肉的事儿,忙从仓库裏拿了那一人高的秤出来,掩上门,随她往村口去。
卿婶带着她往外去,又道:“你不是说娶媳妇要骑马的?我去给你找了,就你丈人家中午送亲吃的那顿,那个酒楼裏养着两匹拉货的马,正好你贵叔去拿猪,顺便就带来了。骑过去,你是要坐轿子回来的,正好给人还回去——轿子是五个,你媳妇儿坐那个花脑壳的,你坐最前面的那个,可别上错轿。”
秦大笑道:“我晓得的。伯父那边也带了媒人来,肯定不会乱了规矩。”
卿婶嘟囔道:“也不知是不是个老靠的……”
她两个脚程快,不多时就到了村口。大车上躺着四扇猪,血色还新,两个大桶裏装着猪下水和血。秦贵是个走村串户办流水席的老师傅,生得精干,正拿刀在猪身上比划着,跟几个儿子讲哪裏蒸肉,哪裏炸酥肉,哪裏炖汤。
他见着卿婶带人来,从大车上跳下来,爽朗大笑:“卿红梅!这就是那个要成亲的侄儿吧?你只管放心,老子百岁大寿都做过席,管你来的是天王老子,吃了老子的饭都要说神仙下凡的!”
他说话豪气,秦大也跟着乐呵起来:“好,那就全靠秦贵叔了。”
两头猪是六百斤,花庙村裏的同族拖家带口在家过年,等着她成亲这顿宴席,满打满算能坐二十来桌,柳家人来得不多,送亲的加上,也得坐上五六桌。
秦贵做惯了酒宴,有儿子们驾车往院坝裏去,他跟着卿婶走路往下去。秦大扛着大秤,跟在后边嘆气——三十桌算是两百来人,除去那些年轻的兄弟姐妹和姑嫂——百来杯酒是跑不掉的。
村裏难得有大喜事,都摩拳擦掌等着开荤,自个儿抱着酒坛子喝那是饿鬼投胎相,可要去敬新郎官,喝得一斗酒都算是大祝福,没人拦着。更别说柳家送亲的娘家人,又有柳翟在裏面跟着,想是不会放过秦大。
她只觉得肚胀头晕,难得地发起愁来,到卿婶叫她带秦贵等人去搬酒,还苦着一张脸,到底没敢把酒都倒了换成水,只想到时想个什么法子,混得过去才行。
到正月十四,花庙村院坝前已经搭起竹棚,三十来张方桌垒在秦大前门坝子上,一张桌是四条凳,大小花色不一,从村裏各家借来的。
前院一口竈,上面搭着洗凈的蒸笼,足有两人高,烟囱上架着梯/子,供人上下。木柴在空处密密堆成山。她房中的小炉也给端出来,架在旁边。屋中的竈边堆满了冷凉菜的碟盘,菜堆在餐厅裏,等着过几日下锅。
秦贵带来的三辆大车停在竈边,卸了两边架子,摆上四五个厚木墩子,就是一个臺面。秦大不大与村裏人交际,可婶子是个姑嫂裏的大王,领了十来个姊妹,一人一个大盆,边聊边洗漱那些锅碗瓢盆,在手边摞出一片山。
秦大没什么能帮忙的,全给秦贵当跑腿的,四处借东西、搬吃食去了。
过了夜,就是元宵节。那些吹拉弹唱的艺人,抬轿的轿夫,都是正月十五到的。
秦姑娘一夜没睡,将半箱子铜钱二十六文一串,拿红绳一一串好,三四个袋子分装着。这一路上走得远,步行得一个多时辰,过河过桥、进城过村,都得给抬轿的、吹唢吶的、敲锣打鼓的、抬箱的红包钱。更别说到了镇上,她想进柳舒的房门,少不得还得拿红包去讨好这些陪嫁的手帕交,只怕再装七八个袋子也不够用。
她昏昏晕晕往外面去,安排好艺人轿夫住处,又将糯米、芝麻馅都搬出来,请秦贵费神,煮上两大锅拳头大的芝麻元宵,请大家来吃。
这样忙活到夜裏,卿婶再三叮嘱她明日如何迎亲,又给她将新郎的状元袍细细检查过,才放她去睡。
秦大初时累得慌,却还惦记着烧水沐浴,将自己搓得干干凈凈。晾干头发要睡时,却又半分睡意也无。
依着两处嫁闺女前夜“坐歌堂”的旧规矩,这会儿双河镇上的院宅裏,柳舒正与送亲的娘家人围坐一团,哭嫁送嫁,要闹到天亮,才罢休。她还未听柳舒唱过歌——那些胡诹的自然不算,心裏难免想,左思右想,想不出柳舒哭啼啼告别爹娘是什么模样。
自个儿想到这,又越发睡不着,恨不得分出个魂去,跑到镇上去瞧瞧柳舒。秦姑娘没见过她嫁衣什么模样,只知道柳舒背着她偷偷试过,照着画儿上面去猜,又觉得不似柳舒的明艷。左右翻来覆去,身体已困得没力,脑子却跑过数百裏,不知去了哪裏。
她索性爬起来,开了窗来睡,月光沿着屋檐洒进来,外面的声响也都跟着飘来。
明日早上要请接亲的吃一顿,中午还有村裏人要先吃一顿午,随礼贺喜,她再带着花轿礼乐,去镇上接她的柳舒。
这会儿竈裏彻夜不熄火,柴火劈啪烧着,时不时带来点儿烟火气味,蒸笼裏蒸着肉,月色偶尔被染上点白气,秦贵大概是在看菜,还能听见他低声骂几个儿子偷懒睡觉。
秦大睡意渐重,摸摸身边空处,不免心中笑道——幸好她和阿舒是不生孩儿的,否则不知被气短寿多少年。
如此胡思乱想着,眼前混沌,到底是身上的劳累赢了,径自睡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