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婚礼(完)
人间最幸事,结发两不疑
正月十六,宜嫁娶。鸡方鸣过一道,秦大就翻身从床上起来。
她睡得不沈,点灯打水,将脸上细细洗过,散开发髻,自己先用发带随意扎上,待天亮后再寻婶子来帮忙戴冠。洗完脸,她抖开那大红喜袍穿好,束带理襟,自个儿坐在镜前,忍不住凑上去,又站起来将各处都细细照看,连衣袖都捋过好几遍,褶子都一一整好,端坐在窗前,静候天亮。
依着嫁女前的旧俗,秦姑娘方起床,柳舒却才睡下,她昨夜同送亲的亲朋唱了一夜歌,只怕自己面色不好,秦大来迎时不够漂亮,匆匆卸了头钗,倒床便睡。
柳夫人既接了她回双河镇上,那她也逃不过要忙碌着送自己出嫁的命。先是试了那嫁衣是否还合身——她看着猛吃,实则没什么肉,人圆润些,但也不是没止没休地长。
柳夫人只道奇怪,拿着她那件大红衣裳絮叨,柳舒不知想到哪裏去,红着耳廓将她娘赶出门去,答她:“能穿还不好?省得届时又要改,娘忙你的去,我要睡觉,我困死了。”
可惜新娘子是这几日的主,比天大的身份,哪裏能由得她来偷懒得闲的?送走一个柳夫人,还有许多她都快记不清名字的闺中交,大都是少年时玩在一起的伙伴。众人接二连三地来,闹得她头昏眼花,到送走最后一个,已是天色昏暗,四处点起了灯笼。
柳翟识趣,不到她面前来凑热闹,她乐得清闲,刚要溜出门去,正门上撞着柳夫人在收秦大给她们备的歌堂礼,一把给偷跑的人抓住,提溜着柳舒到后院去,看看她的嫁妆。
嫁妆二十六抬,钗裙布锦、花果金银,若不是离得太远,大抵那新人的一张床,都得做好了拉过来。最后面空着个绑红绸的箱子,是放“压箱钱”的,柳舒对前面的东西兴致不大,到空箱这,自个笑起来,从荷包裏摸出来两个碎银,丢进去。
柳夫人打趣她:“哪有出嫁的姑娘自己给自己丢压箱钱的?我看别家姑娘出嫁,那都是哭哭啼啼,万般不舍,提起来都要羞红脸。你倒是一点儿没见着女儿心思。”
柳舒大大方方地回道:“嗯,我和阿安都这样熟识了,嫁过去——或者我娶她,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么?这压箱钱我先丢着,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也是开了个头,过两日晚上……不管是谁,可都不许给我抵赖敷衍。”
“你娶秦安?”柳夫人拿手指戳在她脑门上,“秦安家也是正经做农的富家,你还打着让人入赘的想法呢?行了,行了,真是说不得你,也不知这个脾气是随谁。”
她带着柳舒又转了一圈,晓得柳姑娘这压箱钱点的就是柳翟,嘆气一声,这才又道:“你哥哥这次是诚心诚意来送你出嫁的,银子带得够。你管他要这压箱钱,不用手软。只是别再起什么争吵。我们自己家裏是这样,对外人不用露出来,他今年还要考举的,名声上不能叫人说三道四——你今后嫁了人,回来得也少,便不管他就是。”
柳舒敷衍着应她几声,心中只道要给柳翟扒层皮。此来纵不解恨,唬了他的银子来给秦大买东西,若能逗得秦姑娘欢喜,就算是柳翟行善积德,既往不咎。
她过完正月十三,就盼着正月十五,中间那天恨不得一页纸撕过去。在院中听得外面叫卖的,又想买上几大筐,叫人给秦姑娘星夜兼程地带回去。可惜大家都忙,她爹跟县爷在喝茶,她娘在归置东西,柳翟是个混账东西,可是吃喝玩乐天下第一,在酒楼裏跟老板扯皮明日送亲的席。
柳舒被媒人按在屋裏,身边莺莺燕燕,姐妹环绕,这个说口脂要用这种,那个说指上花色应如此这般。柳姑娘给闹得头痛,只好把自己当个木头桩子,任她们摆弄,魂儿飞出去一半,想着秦大在做什么。
好赖算是熬过十四这天,正月十五一早,柳夫人还没派人来叫,柳舒一骨碌滚起来,穿好衣裳,自个儿下厨给爹娘煮了元宵。她指望着今天还能出去溜达,双河镇上是有庙会的,不算大,但也热闹,临近几个村子不算远的,晚上都来这边玩。
——可惜,她娘这方面的规矩不肯由着她,轻飘飘一句:“今天哪儿也不能去,等你成了亲,你就是要上天也管不着你。”就把人关在了临时的闺房裏。
到天擦黑,堂屋裏摆好了瓜果点心,两边坐好送嫁的亲朋,柳覆夫妻到上首坐好,四面燃起灯烛,亮堂堂一片。柳舒两个已嫁的表妹一手提银灯,一手牵着她,从后面往前院来。
堂中见着灯影,便有姐妹领头唱到:“一对银灯照四方,拉到新姐唱歌堂,兄弟姊妹两边排,一人一句送亲来,请得新姐上头坐,两边姊妹来唱歌。一对银灯照粉墻,新姐提灯不要慌,兄弟姊妹坐歌堂,为得今天送新娘。”
迎灯过,开声毕,两盏银灯挂在她身侧,烛火投在灯罩间,映出一片亮光。两边的人笑哈哈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声响刚落,戴着盖头的人把红盖头一掀,看过一圈,笑道:“‘迎灯’事了,谁排头开唱啊?”
按理说要起完歌堂才掀帕子,可今天这边都是娘家人,她掀盖头也无事。珠钗头凤步摇还没上头,脸上只有一层口脂。只是这般着实大咧了些,柳夫人坐得有些远,管不住,无奈一笑,看向未嫁亲朋那边。
排头的几个其实同柳家并不亲厚,可惯来是大方会玩的,柳夫人特地请了她们几个送亲,怕的就是冷场子。
当先那个得了眼色,爽朗一笑,道:“姐姐要出嫁,我们可不能比新娘子更羞的。这歌堂不如就由我来开头。媒人婆子瞧着好,来年给我说个姐姐这么好的亲事。”
照说,要柳舒先哭父母、兄弟、姊妹的,边哭,边要问这些被唱到的人讨压箱钱。媒人昨日教了一天,她早记下来,这会儿真要唱起来,反不知道怎么开口。开头的那个姐妹便唱道:“天上月亮照得亮,姐妹要我主歌堂,我有几句讲一讲,欢欢喜喜唱歌堂。第一送嫁和为上,第二唱歌讲排行,第三声音要响亮,第四姐妹都开腔,第五歌堂不重样,第六中间不断场。姐妹今天都好耍,热热闹闹送新娘。”
她唱完,堂下便喝彩哄闹起来。坐她下面那个姑娘站起来,将柳舒肩膀一搭,抱着讨压箱的箱子到柳覆夫妇面前,乐呵呵一笑:“姐姐不好意思,我来替哭一个开个头。姑姑姑父银子可要给够。”
她放下箱子,清清嗓,唱:“我替姐姐哭爹娘,明天娘儿俩要分离,我把两边手儿把,听得母女讲根生。正月娘身怀胎生,天上飞飞没落根;二月娘身怀胎生,草桿籽籽才生根;三月娘身怀胎生,太阳照得脑壳昏;四月娘身怀胎生,糯米粑粑懒得吞;五月娘身怀胎生,手软脚耙床边蹲;六月娘身怀胎生,挺起肚子汗涔涔;七月娘身怀胎生,摸得我儿在娘心;八月娘身怀胎生,坡坡坎坎不敢去;九月怀胎在娘身,娘奔死来儿奔生。我女出胎下了地,捧在怀裏操尽心,天黑天亮要餵奶,日长日短不离身。我儿哭来娘心碎,我儿病来娘寻医……”
她唱到一半,柳舒已跟着唱起来,便是那什么操持家务样样全会的话,她唱来也没一点脸红。一歌毕,柳夫人多少不舍得闺女,眼中已泛起一点泪,抬头一看,柳舒没心没肺,笑得开心,忍不住笑骂她一句:“爹娘伤心,没见你伤心,这是哭爹娘,还是叫爹娘哭的?”
虽是骂着,仍往箱子裏丢了一锭银子,那箱子推到柳翟面前,柳舒顿时就来了劲,高声道:“姐妹们都是知道的,我跟我哥打小就关系好,一起去学堂。这压箱钱,我可就不客气了,今天定要唱哭哥哥才罢休的!”
柳翟只觉得荷包一紧,妹妹出嫁,爹娘在旁,他不好起身就走,黑着脸听柳舒笑嘻嘻敲着桌子,唱道:“我的哥哥我的嫂,今天嫂嫂没来到,哥哥送我去婆家,压箱礼行不能少。家裏后院桃李满,兄妹之间要分散。哥哥成亲爹娘养,妹妹出嫁去远方,后院生竹十二根,哥哥六根妹六根,哥哥六根去学堂,学堂读书千年长,妹妹六根当绣房,绣好嫁衣穿一回。”
她唱到这裏,下巴点点箱子,柳翟瞪她一眼:“唱完了吗?就讨压箱。”
柳舒便答:“多着呢,你还想白听?不给压箱,这歌堂可就断了啊。”
柳翟不情不愿,到底不想被爹娘说自己不给新娘面子,荷包裏掏出块银子丢进去。“坐歌堂”是女儿们的聚会,男子本是连门都不让进的,如今不似旧俗,可也没有唱歌说话的份,他值得捏着鼻子认下。银子落地刚听得响,柳舒又笑道:“诶——谢谢哥,还有呢,别急。”
她敲响桌面,又唱道:“我家哥儿人才好,会读书来手灵巧,提笔能画两条龙,点个眼睛来抢宝。三笔落个姜太公,河边撒网鱼儿钓。四笔有个俏鸳鸯,池塘裏面讨欢笑。五笔喜鹊满天飞,六笔凤凰火裏跳。今天送我到婆家,没有纸笔给你画,不如多给压箱钱,妹妹不忘哥哥恩。”
她唱完,柳翟没话说,只好又丢进去一块银子,柳舒乐得他多给钱,道:“哥哥怎么还不哭?想来是我唱得不够好,不如再来一个。”
柳姑娘前后唱了四五首,柳翟最后从荷包底下掏出几块铜板,连自己腰间那块玉佩都丢了进去。她兄妹两个较劲,一个硬要唱,一个就不哭,柳舒笑得欢快,柳翟脸黑得赛天色。还是媒人出来打圆场,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堂上还有这么多姐妹兄弟,新娘该给姐妹们点儿场子,这才罢休。
歌堂起罢,就到了姐妹们轮流唱歌的“坐歌堂”。堂子已经热起来,瓜子都嗑完两盘,底下有个柳舒的表妹,这会儿当先蹦起来,道:“姐夫还不曾见过,我们多问几句姐夫是个什么样,姐姐总不会醋了吧?”
柳舒笑道:“胡说八道!阿安来送聘礼的时候,你们不曾躲在哪儿偷看吗?”
“偷看哪知新郎好,还是姐姐来说道。”
她唱了个头,底下立刻就起哄来,闹得柳舒瞪不过来,脸上笑没停,等着下一句。
“夫妻不怕不开锅,只想姐姐过快活,你们两个谁牵线?好男好女看对眼,今天姐妹这裏有,挨个把你问抻透。姐夫人才怎么样,个子长得高不高?家裏能有几亩地,屋前种没种花草?兄弟姊妹多不多,家裏钱财谁管着?今天嫁去做新妇,明年儿女生几个?若是婆家受委屈,莫要把他太惯着,转头来跟姐妹说,帮到姐姐出恶气。若是姐姐恩爱好,也跟姐妹来说道,来年我们找婆家,喊到姐姐来瞧瞧。”
到底是未嫁的姑娘,唱完就觉得害羞,忙坐下了。柳舒左右看她两眼,笑道:“讨婆家怎么不去问媒人?找我也没用。阿安么……”
她略想想,唱道:“月老给我两个牵,出门路上看对眼。不图她家五亩田,门前池塘梅花攀,春天种菜在河边,夏天荷花开得鲜,秋天粮食堆满仓,冬天抱着炉子躺。不图上没婆婆和兄弟,嫁去不愁婆家强,我俩关门过生活,家中钱财我收着。”
她唱到这裏,就想起她娘带她回来时,秦大还偷偷摸摸给她塞了不少糖果子,怕她路上饿。柳舒想着一乐,止了歌头,笑道:“一时半会儿编不出来!她么是个好心肠的活菩萨,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没有什么赌钱喝酒的恶习,人也勤快,做饭好吃,我住了这么多日,镇日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偶尔有些脾气,全叫她惯着。家中钱财是我来管,吃什么归我来说,今年地裏种什么菜,养什么牛,果园裏收什么果子,但凡我开口,阿安总是记在心裏。”
媒人立时笑道:“听听姑娘这话,等会可不许骂我了,这媒不是我做的,不关我的事!”
堂中一个姑娘立刻就唱道:“媒人是个癞皮狗,东家走完西家走,到我家裏唱歌堂,礼行也不带来讲。不是你来做的媒,别吃我家红糖水,两个棍子打出去,丧德丧到别家去。女家吃完送亲酒,男家要吃接亲肉,嘴皮上下动一动,吃得满身是猪油。”
媒人“哎呀”一声,堂中登时就哄笑起来。柳舒不提她家秦姑娘还好,这厢提起来,又觉得周遭都无趣,只含笑看着堂下对唱笑嚷起来。
灯油耗尽,四野昏昏,天色渐明,堂中人都半哑了嗓子,柳舒中间插着唱了几首,压箱钱赚了个满。
几个姐妹见着她困起来,忙止住歌,笑道:“今天姐姐要出嫁,放她回去捧嫁妆。嫁妆满满二十抬,金银珠宝装一排。歌堂坐了大半夜,姐妹来把歌堂扯,迎灯姐妹来提灯,送我新姐回去睡。月亮圆圆要落地,天亮花轿门前接,今晚热闹娘家女,明天闹热婆家媳。”
众人哄笑着要柳舒来分“歌堂礼”,歌堂大都是姐妹,家中也不清贫,双河镇就这么大,怎么也赢不得阳泉。她见柳舒喜欢那漂亮银钱,就叫人把要买礼的钱拿去,仍旧打成些花鸟鱼虫的小银板,倒比那些俗物更显得上心些。
堂上姐妹一人得了三两个——照谁唱得好来的,那厉害的登时就调笑道:“姐夫竟是这样一个细腻的男儿,不怪舒姐姐神魂颠倒,想赶快嫁过去!”
声罢,四周又吵笑起来,只说接亲时可得好好看看秦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多薅她几笔红包钱。
众人又闹过一阵,到柳舒打一个呵欠,才收尾回房。提灯来的姐妹笑嘻嘻给她将绣帕重新盖上,仍旧提起那灯,牵她起来。柳舒进屋前回头看一眼,隔着红帕,一切都影影绰绰。柳翟呆到半夜,就去前院和守夜的家人喝酒玩骰子去了,柳覆年纪大,又怕明天困将来丢人,也早去睡,唯有柳夫人陪她们玩到天亮。
她往日荒唐,玩起来没天没地,有时见着她娘生气,自己也心想:是不是因为多关心我一些。如今兜兜转转到了出嫁年纪,今日合门,明天再开,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秦家媳妇,真说起来,就不是柳家女儿了。
柳舒心裏到底有些不舍,想掀帕子去看看柳夫人,步子慢下来,挪了十来步,再回头隔着红帕望了两眼,轻轻嘆气一声,回了房。
娘家热闹在夜裏,夫家却热闹在白日。
秦大在窗前也没坐上多久,婶子就带着已婚的几个姑姑来了,敲开她的门,一来要绾发插簪,二来要整袍穿靴。她托人带下来的那匹马已经备好鞍,戴好红花,在门外等着。秦姑娘被指挥得团团转,一身红,帽插花,才被推到外面去。
秦贵一早就起来备好了早饭,蒸笼十五层,大锅三口,后院前庭四处热腾腾,雾气蒙蒙,那些来送礼的亲朋吵吵嚷嚷围在一块。秦福帮着他爹给秦大收钱,收得一份,往身前筐子一丢,大喊一声:“秦二伯,随礼五十文,红枣一袋!”
要随她去接亲的人早已坐上两桌,等着吃早,一水的红衣服花鞋子,头上戴花。吹唢吶的在那儿试曲,一首歌儿刚起头,那边敲鼓的骂一句:“你大爷的!吹的什么破烂调子,不怕主家一巴掌给你扇墻上去。”
这厢立刻回道:“关你屁事,破敲鼓的。昨天抢我鸡腿肉吃我说你了吗!”
他骂完,把那唢吶头抵着敲鼓的头上吹。两个人登时扭在一块,眼看就要打起来,秦贵片着猪肉看热闹,几个帮工的一个坐在酒坛边起哄,一个踩在蒸笼梯/子边喝彩,老少都停了手,伸长脖子去看这武戏。还是打锣的上去,一手抓一个,将他俩扯开,拉到一边去数落。乡亲没得热闹瞧,大都有些失望的意味,正要散开来,秦福瞧见秦大开门出来,高声喊道:“新郎官来了!”
周围登时又哄哄嚷嚷热闹起来,秦大给人围成一团,左瞧右看,若不是卿婶一双眼狼似地盯着,只怕刚穿好的衣裳都能给扯得七零八落。
这个说:“好家伙,人靠衣装马靠鞍,秦安这小子这么一打扮,真有点儿意思。”
那个酸:“可惜娶了个外人,我家裏还有好几个待嫁的姐妹呢,真是便宜了外面来的人。没这个缘分。”
前面的道是:“秦安抹粉了吧?怎么这么白凈,配上这一脑袋花,也没觉得好笑。”
后面的夸说:“秦老二长得就是单薄了些,以前不觉得,现在个子又长高了么?骑上那马去接亲,你岳丈还不多生几个闺女嫁过来。”
秦大给拉着滴溜溜转过一圈,腰上腿上抱上来好几个子侄,眼睛乌黑,亮晶晶地瞧着她,秦大一懵,那几个给爹娘撺掇来的小孩,齐声道:“安叔新婚快乐,早生贵子,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声调拖得老长,叫得到处都听见了,秦大跟着笑,从怀裏掏了荷包来,给他们一人一串红包钱。他几个得了好,登时欢笑起来,真情实感地叫了好几声:“谢谢安叔。”
还有小孩要凑上来的,卿婶大手一挥,全瞪了回去,喝道:“干嘛呢!不干活还来嫖红包,千万的财都不够散的。下午接了新娘回来,都嘴甜些机灵些,你们秦安叔不是那不拔毛不生蛋的铁公鸡!”
人群外的秦卜立刻黑了一张脸,怒气冲冲往外走,还没走出院子,就听见秦福在后面叫:“卜叔公!礼行钱还没给怎么就走啦?”
闹哄哄吵过一通,秦大踩着臺阶往下走的时候,脚上一软,还差点摔下去,幸好卿婶给她拉住,戏道:“媳妇还没娶回来洞房花烛,你这就腿软了?还没到你洩气的时候,赶紧,这些接亲的喝两杯酒,吃好就走。中午家裏吃饭有我忙,你把人带上,收拾好,早些接新娘子去。”
秦大笑得脸也酸,道:“没有,太着急了……飘了一天刚落地似的。好,我这就去,吃点东西我们就走。”
她方到桌边,抬轿的敲锣的打鼓的都站起来,早上没给桌上放酒,一人都端着半碗汤,起哄笑起来:“新郎官来了!秦小官人新婚快乐,我们今天一定顺顺当当给你把新娘子抬回来!”
这边嚷着上酒,那边又叫着说吉祥话,抬轿的坐下去吃肉添饭,唢吶的喝汤倒茶,秦大同他们都聊两句,招呼着多吃些。她没见得轻松,可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喝过两碗茶,到坝子上坐着,等出发。
那做饭的秦贵正忙着,四扇猪,都得一一剃出来。农家宴上讲究“三蒸九扣”,合一块儿又叫九斗碗,蒸的是酥肉、肉糕、粉蒸肉,扣碗是夹沙肉、扣肉、排骨、糯米、鸡鸭。没这几道菜,不算摆宴席。
秦贵一把刀剃得猪肉干干凈凈,见着秦大过来,笑道:“新婚快乐新婚快乐,秦侄,你这些猪骨还要吗?若是不要,都给我好了,做宴辛苦,我少收你几桌钱如何?”
秦大点头,笑答:“猪尾巴留给我吧,家裏人爱吃,到时自己做一些。”
秦贵自然忙不迭应了,他两个站一块儿讲了些宴席上的菜,秦贵一心二用,手上刀没停,片肉剔骨,剁菜打酱,手边蒸格不多时就填满好几个。那些帮工的徒弟,一手托一个,上格去蒸,一层酥肉一层糕,一层排骨一层肉,他们心裏都有数,按着摆宴时上菜的顺序来放,一点儿错漏没有。
待到吃过饭,四口能炸人的大锅已经热腾腾烧起来。秦姑娘可没空跟着乡厨学做饭,闹哄哄上了马,村口上排出道。当先的新郎官身披红花,拜堂时要拿来牵新娘的,后面两个唢吶、一个大鼓、八个腰鼓、两口锣、四个板,还有抬着鞭炮的两个小倌。吹拉弹唱紧跟着五臺轿子,铜顶花绣样,蝙蝠仙桃、飞鸟彩云,那是新娘坐的接亲轿,接亲轿四个角上挂着铜铃,那会抬轿的,走起来稳稳当当,但角上铃铛能和着接亲的调子响。另有两个长得像的,却是福寿二仙,灵芝仙草,那是娘家父母的轿。新郎官回来时的轿在最前边,铜顶下面是些登科及第,桃李芬芳的吉祥,最后的小轿,是送亲队裏给新娘子压轿的未婚兄弟坐的,红通通一片,倒是没什么稀奇。
跟在轿后的,便是那些抬礼的,秦大聘礼此前已经送过去,这回的接亲礼不算多,但也做足了排面。
秦福是接亲裏压轿的,欢欢喜喜上轿坐好,卿婶又再三嘱咐过她,秦大念给她听一遍,两方都放下心来。她刚上马,马儿乖顺,一夹肚子就往前走,新郎官动,后面吹拉弹唱跟着的忙就高声喊起来:“起轿——接亲——”
唢吶声大,就在秦大背后,两声起完,只觉得耳朵都给人拿布塞上,听得声儿都是蒙蒙一片。可乡间大事,一定要这样热闹才行,要两个人头抵头,耳靠耳地说话还觉声小,这才是大阵仗。两声唢吶,两声锣,堂鼓一响,这边打板,三通鞭炮热热闹闹地炸起来,轿子离了地,秦大打马往前走,队伍缓缓挪动起来,向着镇上去。
秦姑娘先时在家裏忙来忙去,不觉得日头过得慢。这两日家裏人多,吵吵嚷嚷,她上面又没爹娘,婶子帮能帮点,大多东西还得她自己过眼拿主意。她没旁的想法,只道乡村裏的宴席怎么也比不过柳府上的山珍海味,不求什么玉盘珍馐,不出差错,安安稳稳把柳姑娘娶进门就是。这会一只靴子落了地,心下安定起来,在马上如坐针毡。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接亲的队伍,抬轿的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但也就这样,叫他们跑起来是万万不能的了,更别说两个挑着大堂鼓的小倌,绳子勒得脖上有红痕,她又只好转回去,慢慢地走。
花庙村出去要过条河,是村裏那条小河的下游,河水到这裏猛涨,上面架了一座石桥。逢桥停轿,鼓乐声止,秦大忙翻身下来,从马鞍上取下钱袋子,挨个发过路钱——这事没得旁人代劳,新郎官自己来谢,发到秦福那儿,小孩儿掀开帘子冲她笑:“二哥,我看你都急出汗了。要不你先去把嫂子接出来,我们城门口碰上,直接打道回家得了。”
秦大多给他一串红绳铜钱,笑骂着:“这是明媒正娶的你嫂子,又不是去外面抢来的。不像话,你娶媳妇时也要抢吗?”
秦福得了钱,笑嘻嘻地缩回轿子裏,闷声闷气地回她:“那我不是看你心急吗?隔着这么远,我哪回探脑袋出气没看见你往后面张望的。”
那抬轿的轿夫也笑:“小公子不要急,咱们看起来走得慢,走走停停就到了!”
秦姑娘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不知别人家裏接亲的,是不是也像她这样,把“着急”两字写在脸上,发完这通过桥钱,到底安分了点,不好回头去瞧,就把那马缰攥在手裏挠。又过了两座桥,一个岔路,四个村子,放了十来通鞭炮,终于见得双河镇的土墻。
镇口有柳家的仆从,听得鞭炮响,看见秦大高马红花地出现在路上,转身就往院子那边跑。大抵是跑得急,又不熟这边的路,被道上石头绊了一跤,好似这个姑爷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般。
秦大看着好笑,心裏那些紧张消散许多,难得生起几分玩乐的心思,镇口停了马,转去到轿边偷偷跟秦福和另外几个送亲的堂弟说了些什么,才又出发。
唢吶声刚到院门前,裏面吵嚷出一声:“秦姑爷来了!”
大门“砰”的一声巨响,在秦大面前关上。秦明在门口候着,扶她下马,笑道:“侄儿媳妇我可帮你照顾好了,就在院子裏等你迎出来呢,有没有本事敲开门,那就看你自己的了。”
秦大还没开口,秦福几个堂弟先跑了过来,花轿停在门前,抬礼的等着开门。秦福等人笑答:“明叔,二哥娶媳妇那得看我们几个堂弟的,这就把新娘子替二哥抢出来。”
几人嘻哈笑着,推秦大去敲门。这边门响,裏面就有伴嫁姑娘高声喊:“姐夫要娶姐姐不难,有几个话问问你,有几个事考考你,说得姐妹们满意了,当然开门放你进来。”
秦姑娘便笑道:“问吧。”
“姐姐进了你家门,家裏银钱归谁管的?”
“自然是阿舒管。”
“家裏这么多田地,归谁种?”
“自然是我种。”
“鸡鸭牛羊谁放?”
“自然也是我放。”
屋裏嘻嘻哈哈笑闹起来,又有个姑娘凑到门边来问:“怎么说得我姐姐好似个白吃饭的?那若是你俩吵架了生气了闹起来了,算谁的?”
秦大笑道:“委屈阿舒嫁给我,做个村妇。自然有什么都算我的。”
屋裏又道:“呸,这会儿娶妻说得好听。家裏缝缝补补,又是谁来?”
秦大道:“我不会做这个……不过可以学,以后也可以是我做。”
裏面从门缝裏挤出来一条手帕:“说归说,拿出点儿诚意来才行。这手帕上不绣别的,就把姐夫的名绣上去吧!”
秦大认得这根帕子,右下角有个小小的舒字,是柳舒前阵子闲着无事在家做的。她细细摸着那个赤红色的小字,笑问:“没有针线,怎么绣?不如先开了门,找着针线,我当着大家绣?”
裏面笑起来:“骗我们开门呢!”
“时辰不等人,万一我笨手笨脚,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姐夫怕误了吉时,那就快些动起来才是。”
门缝裏又塞出来一根针,尾巴上带着根红线。秦姑娘没奈何,正要从门缝裏瞧瞧裏面,给人用一块不知道什么板子挡住了视线。她拿起帕子,在“舒”字旁边去绣那个“安”,秦福几个人已经扒在墻头上等着了。
她自知自己不是这绣龙凤的料,歪歪扭扭把名字绣上去,问了一声:“绣好了!”
裏面又叫着让她把手帕递过去看看,秦姑娘笑道:“这是阿舒的帕子,不如等我进去之后给她吧!各位姑娘也辛苦大半日,我给大家发红包钱,不知能不能让我进去?”
靠门的笑道:“先拿过来看看,买不买得通咱们几个!”
秦大从袖子裏取出来一串银片,拆了红绳,握在手裏,高声道:“那我扔进来了!”
院裏还有那抬箱的下人,见着白花花一片银碎飞进来,哪儿还记得要堵门的?一窝蜂涌上去抢钱,秦福几个趁机翻墻冲进去。秦大领着人在门口不过站了一会儿,就听见门后有人叫嚷:“怎么叫他们翻进来了,姐妹们快把门栓守着!”
可惜秦福是个泥鳅做的,三两下钻到门边,几个人挤开姑娘们,将门拉开,叫着:“二哥快进来娶媳妇了!”
秦大手上抓着一把铜钱,也不管到了谁手裏,全数给了她们,带着人挤进屋裏来。那几个姑娘见着门开,又得了红包,笑嘻嘻地跑回后院去了。
她进得屋,才见着秦福他们几个进来后,是叉腰挽手地把守门的伴嫁姑娘堵在墻边。也就是柳舒这些姐妹多少都是识得字的闺秀,未嫁的姑娘总不好和男子推搡,叫秦福他们钻了空。若是村裏那些野惯了的姑婶,能拥上来把这几个小子抬着,哪儿来的扔回哪儿去。
抬礼的进了门,吹乐的又闹起来。秦大抬腿往后院去,见柳覆夫妇就在堂屋口站着,忙转身要去见礼,她一时不知道该叫什么,有些怯,喏喏叫了一声:“伯父,伯母。”
柳夫人笑道:“也是,还没给我敬茶,不能急着改口。”
她往后院一指:“赶紧去吧。我看她是恨不得自己提着裙子就往外跑了。着实令人生气,赶紧抬进轿子,免得我看了心烦。”
丈母娘的话只能信一半,秦姑娘此时还不懂这个道理,当真就拔腿往后院跑。进得了大门,还得进姑娘的闺门,闺门紧紧闭着,裏面悄无声息。秦大敲了两声,顿时就有人笑起来:“阿姐,你家的小郎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