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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婚礼(完) 人间最幸事,结发两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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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吵闹,秦大贴在门上都没听清柳舒说没说话。她正要叫门,就有人在门后嚷道:“姐夫开大门给了那么多红包,没道理姐姐的闺门不肯多给的。窗户上边有个缝,扔个七八袋进来,我们才给开!”

话音落,那窗户果真开出来一条缝,声儿从裏面出来:“只管扔钱进来,可不许上手,要不可不给你开门娶媳妇。”

秦大便站在廊下,拿了半袋子铜钱串,一串一串地扔进去,她扔得一串,裏面就有个伴嫁姑娘笑道:“姐夫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我姐心心念念,恨不得立时就嫁出去!”

柳舒的声音终于清楚起来,笑骂着:“就你话多!拿了钱还不快躲一边去,还想拿两回的?”

秦姑娘听着她说话,便刻意贴着门朝裏道:“阿舒,我没银子啦,你快叫她们开门,我带你回家成亲。”

裏面立刻笑起来:“今天的大门可不归姐姐管!”

她们咬定了不肯松口,秦大没奈何,又交了十几串出去。非是她小气,而是这红包钱有定数,回去时还得再用,这会儿豪爽花光了,回去就得两手空空干着急。

屋裏闹着欢,只道新姐夫是个阔绰的,正要再难她两回,柳舒咳嗽一声,话裏带了点不快:“别闹她了,缺什么找我娘给你们补。她脾气好,还不是全叫你们欺负了,赶紧开门放进来。”

昨儿领歌那姑娘“喔唷”一声,开了门栓:“走,咱们姐妹放姐夫一把——再折腾啊,姐姐恨嫁,气走了新郎官,要拿我们撒气了!”

秦大还在门前干着急,没料得门突然开了,七八个姑娘笑嘻嘻地绕着她转了一圈,左瞧右看,胆大地伸手推她一把,看人跌进屋裏去,才笑声朗朗地出院门去了。

屋裏还有个媒人,见她来,笑道:“秦姑爷,找鞋吧。找着姑娘家的嫁鞋,咱们这姑娘才能出嫁。我呀,是个讨嫌的,外面等着您牵新娘子出来,可别耽搁太久啊。”

她笑得一脸奇怪,带上门到外面走廊上等着。

秦大目送她出去,见着柳舒一身红裳,盖头遮住一张脸,乖乖巧巧坐在床沿边,嘴角翘起来,压也压不下去,自个到柳舒跟前蹲下,牵着她手放在膝上,笑道:“阿舒衣裳重不重,累不累?几时睡的?等下上了轿,你偷偷睡一会儿,好不好?”

柳舒抽出手去轻轻拍在她手背上:“哪有叫人在花轿上睡觉的,你这唢吶声这样响,怕是睡不着。”

“那拜过堂,你回屋裏睡。鞋子藏哪儿了?这屋子我不熟,也不知从哪裏找起。”她嘆气一声,“我想早点带你回去,就不要找了吧?”

柳舒笑得盖头下的穗子也飞起来,故意拖长了调子:“不——行——这可是规矩,我若告诉你,我娘又得收拾我了。前日就不许我吃饭,饿得头昏眼花……”

屋裏确实干凈,桌上连壶茶水都看不见,可见柳夫人懒得防她偷吃,索性一点儿也不给,三两顿也饿不死人。

秦姑娘忙从怀裏摸出个小油纸袋,裏面是她早上出发时从秦贵锅裏顺来的几块酥肉,她拈着尾,沿盖头底下餵道柳舒嘴边,道:“阿舒吃点,今天刚炸的。还想吃什么?出去的时候,我悄悄递到你手裏。看在吃的份上,就告诉我吧。”

柳舒得了吃的,忍不住沿着她手腕摸下去,捏着她脸,可惜隔着红帕不能亲,只得凑到她耳边,轻声笑道:“今天怎么如此撒娇?倒像是我来娶小媳妇儿了。就在被子裏。”

秦姑娘不见着柳舒还好,一见着,便想起自己这几天独守空房,这会儿得她亲近,更是心裏想得发慌。她站起来,也不绕过柳舒去,将人抱在怀裏,隔着她去摸被子裏的鞋,柳舒给她半压在床榻上,伸手摩挲着她的腰,若不是媒人在外面咳嗽一声,催她俩出门,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秦姑娘蹲下去给她穿鞋,柳舒从枕边取了那个装压箱钱的小箱子,一伸手开了匣,笑道:“她们贪了你多少红包?瞧,昨夜唱歌堂,我都给你讨回来的。”

“家裏不是你管家么?”秦大站起来,牵上她,“就放在你这裏,往后还得仰仗阿舒养我了。”

柳舒直乐,隔着帕子看不见秦姑娘模样,便越发心痒,可惜今天由不得她乱来,这帕子就得乖巧戴到夜裏去。

开得门,柳翟在外面等着,姑娘出嫁,兄弟背出门,秦大解开胸前红花,一手给柳舒牵着。柳翟默不吭声地背着柳舒往外走,过得院门,外面三通鞭炮响,柳覆夫妇已经上了轿,媒人拿了竹筢遮在她头上,前脚出了大院门,后脚就是一盆米水,以示从此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夫家的人了。

柳翟放了柳舒在轿门前,他这个送亲的娘家大舅哥,自然不肯同旁人一起坐那拉嫁妆的小车,他自己带了马,要走新娘轿旁边。

秦姑娘依依不舍地放下帘子,往自己那开道的轿子边去,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裏,听得柳翟一脸烦躁地叫住她:“虽说我不喜欢你这个妹夫,可柳舒认定了要嫁。不管爹娘怎么样,四舍五入你算是我们柳家的人,要是你待她不好闹出笑话,我绝不轻饶了你。”

大喜之日,秦大懒得同他讲话,只笑一声:“阿舒和我的事,关柳公子何事?往后自然有我护着她,不劳你操心。”

她不管柳翟是什么表情,上了轿,唢吶声起,轿子轻轻巧巧被抬起来,带着新人去居处拜堂完礼。

花庙村前早有人等着,听见声响,还没上席吃饭的,全都跑到了村口来。

卿婶是夫家的媒人,拿了红绸去接柳舒下轿。村裏的路不比镇上,坑坑洼洼,花轿抬不到坝子上去,秦方秦明算半个长辈,去迎柳覆夫妇,秦家人这个扛箱,那个提被——这会儿没谁贪小便宜,偷别人成亲的东西,那是丧德东西,谁都要指着鼻子骂的。

秦姑娘本应该拿着那根带花的红绳,另一头连着柳舒,在前边开路,可看着柳舒眼前蒙着帕,走得战战兢兢,忍不住回身想去扶。她手还没摸上媳妇,就给卿婶一巴掌打开了去。

“干嘛呢干嘛呢,这还没拜堂你就想上手?正儿八经来说这还不是你媳妇,耍流氓是不是,秦安。滚蛋滚蛋,前面开路,把你新娘子迎到堂屋裏去才是正经事。”

秦姑娘讪讪地“哦”一声,一步三回头地领着人往回去。

秦家堂屋不大,天地牌位之下,四张椅子留着坐父母,秦大爹娘不在人世,那边就放着挂红的牌位。农家结婚没大户人家那么多规矩,一者拜天地,二者拜父母,拜完父母需得敬上改口茶,柳舒大大方方地叫了爹娘,反是秦姑娘憋红半张脸,声音打着颤,看柳覆夫妇喝了茶,颤颤巍巍地叫了声:“爹、娘。”

柳夫人有心逗她,笑道:“这倒是个害羞的孩子,怪不得小舒说她要娶安儿。正巧,你俩夫妻一人一个样,也不折腾,往后她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只管来跟我告状,娘没有偏心的道理。”

柳舒藏在喜帕底下“噗噗”地偷笑,四处吵闹,只有在她旁边跪着的秦大听见了。秦姑娘大庭广众不好闹她,只得红着脸认下。

拜过父母,便是夫妻交拜,谢过宾客,送着新娘子入新房,等着夜裏洞房花烛。床上被子已经全部换过,红床单上铺着核桃、花生、莲子、红枣。合卺酒的瓠在桌上放着,彩绳在两个瓢中间打着个同心结,小盘裏铺着一层糯米,上面放着剪子与红绳。

秦大暂时关上门,将好奇的人都挡在外面,牵着柳舒到床边坐下,在碟裏拿了点一口就能吃下的小点心在她手裏。

“饿不饿?等下我就从外面把门锁了,不叫她们来烦你,你偷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盖头闷不闷,要不要揭下来。”

她不敢去揭,只拿手去把玩喜帕下的穗子,柳舒捏着她手,笑道:“干嘛?这可是晚上等你来揭的,现在就拿掉,我可不认账。”

秦姑娘想她得很,唉声嘆气地跟着坐上床沿,抱着柳舒靠在她肩上。可惜这成亲的大事,没道理新郎官也跑没影的,她还没跟柳舒腻够,秦福就着急忙慌地敲响了窗子,叫她出去喝酒迎宾。

柳舒将手心那几颗果子捏在她手裏,笑道:“今日可不许喝太多,洞房花烛夜,你要是醉倒在床上,那可就是我娶媳妇了。”

秦大挠挠她,好生不舍地松开:“阿舒饿了就吃些东西,我还要回来同你……”

她含含糊糊把后面几个字吞进去,秦福敲窗户敲得厉害,没奈何,只得起身出去,从外面搭上门,免得有人来扰。

世上两遭酒最是逃不过,便是那大小登科,前者琼林宴,后者成亲礼,都是人世间的欢喜事,旁人庆贺,万没有给别人甩脸子的道理。

秦大怕酒喝得太多,自己胡言乱语,叫秦福拿黄酒来,黄酒一时半会不醉人,只是后劲足,真喝得七荤八素,就只能柳舒照看着了。阿舒是她自己人,一点儿没有怕。

宴席正是热闹时候,她刚出门,秦贵那边就出了粉蒸肉和扣鸡,帮工手上一条长菜板,嘴裏喊着“开水来了!端菜!”那人挤人,背靠背的宴席裏,能走得如鱼得水,菜板上十来二十个盆子,汤也不撒出来一点儿。

打酒的一桌一个粗瓷碗两个勺,喝酒的挨着酒碗坐。新郎官还没出来,桌上已经有人喝得醺醺,拉着旁边的亲朋高声吹牛去了。

敬酒先从长辈起,秦福端酒,秦大刚到柳覆他们那桌上,还没端酒杯,柳夫人先趁着四处吵嚷热闹着,还没人发现秦大出来,按着她在桌上坐了。

那桌上有副没用的碗筷,碗裏一块糯米饭,两块蒸排骨,新上的粉蒸肉还热乎着,顶上卧着个大鸡腿。柳夫人将碗筷端给她,卿婶打了碗肉条粉丝汤给她,柳夫人先笑道:“小舒出门前可跟我再三叮嘱了,让你吃饱了再敬酒。要是叫她知道你空着肚子喝,我这个做娘的也要挨骂。”

卿婶又换了她爱吃的红薯丸子到她跟前,接着笑道:“那可不是,今天可是大日子。村裏这些人你还不知道的?一群没规矩的东西,真给你喝得烂醉,晚上还要不要洞房了?你不打紧,你媳妇心裏难道不担心的?赶紧吃。”

秦大笑笑,连声应着,端碗就来吃。柳夫人这边问她有什么爱吃的,有什么忌口的,卿婶提溜着秦福耳提面命,到是有不长眼的混账拉着秦大要多喝,就说没酒了,只管去骂,出了毛病算她的。

两兄弟吃得肚圆饭饱,秦大还留了点儿肚子装酒,端着酒杯站起来。她家中不曾如此热闹过,难得喜事,想着爹娘,想起自己这般身份,本是要孤苦一生的,谁成想天可怜她,竟还能有个人陪着。

她自己欢喜,看着柳覆夫妇,反又觉得自己骗他们骗得狠,心肠裏转过两遭,眼裏竟泛起些泪,秦姑娘端着酒杯对柳家父母道:“爹娘能准我娶走阿舒,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是个没本事的农家子,没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只是阿舒在我这裏,一定不会受着委屈,她往日在家是什么样的快活,在我这儿,千百倍的也肯给她。爹娘尽管放心……”

她喝了一杯,又斟上一杯,笑道:“今天是喜日,本来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爹娘都死得早,人间的事哪有定数。若是我和阿舒能顺顺利利活到老,我也发个劲儿,比她死得晚一些,不叫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着。”

说罢,秦大饮尽这杯。柳覆不是个能说好话的,只拍着她肩膀道好,柳夫人落下几颗泪来,吸吸鼻子,不想叫她丧着,打趣道:“你有心,我们都看着。旁的我也不说什么,你和小舒,什么时候生两个外孙来,给我们看看,带一带啊?”

这话秦姑娘不知如何接,她和柳舒本就生不出来,还能给什么数?索性趁着柳姑娘现在不在,甩给她,便道:“我听阿舒的。”

卿婶直笑道:“我原说他小时是个霸王,娶上媳妇竟成了个耙耳朵。亲家不必担心女儿,家裏全是我这侄媳妇做主了。”

秦大怕她又来打趣,忙又倒了一杯酒来敬她和秦方,道是:“大伯婶婶也是半个爹娘,今天也该喝一杯儿子的敬亲酒。”

三两句哄得卿婶开心,果然不拿她开涮,几个长辈又劝她吃了点东西,这才放她去各桌敬酒。

村裏乡亲二十来桌,加上接亲队伍两桌人,还有娘家来的三桌伴嫁姊妹,那些与她不相熟的,两杯酒,说几句祝福的话也就放过她。桌上有老人的,大都看着她长大,总要拉着秦大坐下来,喝两杯,讲讲话,再两杯,虽说喝得多了些,可酒来得缓,还能撑住。

她心中只怵伴嫁的姑娘们,“秦安”现在是男儿身份,总不能和她们太较真,真闹着要多喝,她怕也难逃掉。二十来桌喝完,已有大半斤黄酒在肚裏,她是肚胀头晕,脚上软,吸一口气,让秦福去长辈桌上拿了点凉拌的萝卜丝,吃了两口,才敢往伴嫁桌上去。

想是柳舒不知道又拿什么法子敲打过她们,这些姑娘倒不似午时堵门那样凶,好几个笑哈哈地跟她赔礼道歉,一杯酒就放过,还劝着她不要多喝,免得夜裏醉得厉害。胆大的也同她调笑,道是家裏有什么她这样好人才的兄弟,只管牵线搭桥,做成亲上亲。

秦福年纪小,给人看得耳朵臊,端着酒躲她背后去了。摇摇晃晃敬完一圈,秦大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哈一口气在手心,着实不大好闻。她看看果园靠外边的阳沟,自己寻个小凳子坐下,叫秦福去打些热水来。

她这会醉醺醺的,秦福不敢放她自己坐着,跑得汗都出来,倒了酒壶裏的酒,问秦贵要了两勺热水,兑了点凉,赶紧给她拿过来。

他刚到,就看秦大扶着树,把肚子裏的东西吐了个干凈,拿着他打来的水漱口擦脸,自己再三往嘴裏哈气,仍觉得不大好,皱着眉,想着待会儿找点儿什么来吃。

这酒憋着还好,给她这样一折腾,酒气全都发上来,从脖子根红到头顶上去,配把刀加个长须,说是关公再世都行。秦福扶着她往回走,忧心忡忡,道:“二哥怎么就吐了?这会儿酒劲发上来,我瞧你走路都软。等下他们谁再来敬酒,那可怎么办?”

“我自己吐的,”秦大笑,“要不积在肚子裏也不舒服,若是不小心吐在家裏,阿舒得生气,说我不听她的劝,硬要喝这么多酒了。”

“那现在怎么办?”

秦大难得露出个狡黠的表情来,下巴点点那边吵嚷的宴席。

“你跟婶婶说,我快喝醉了,后面有来敬酒的,就说以后办席补上。这洞房花烛夜,合卺酒,结发绳,‘秤’心如意的章程,还得麻烦婶子来走一圈,我就和阿舒先睡着。”

秦福照她讲的去说,卿婶果然很快就过来,拉着她往回去,两边数落。

“唉,你们少年人就是不知道分寸,说了少喝两杯,怎么两刻钟不见,就这副刷了漆的模样,你媳妇看见了还不心疼死?秦福你也是,叫你看着你哥哥,你怎么看的?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灌酒,你说说你能干点儿什么,还不快滚过来给你二哥扛着,免得摔了磕了,上哪儿找个好的赔你嫂子!”

秦福莫名其妙挨了一通骂,蔫蔫地上来扶住秦大。秦姑娘急着回房见媳妇,干这等催吐发酒的事来装醉,有心安抚她,又怕漏了馅,只好装作一概不知,被两人带回去。

秦姑娘开门进得屋,柳舒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忙问道:“阿安?怎么了?”

秦大脚上软,直楞楞扑到她怀裏,抱着柳舒腰不撒手,枕在她腿上。柳姑娘拿手去摸,脸上红烫烫一片,低下头去问她:“醉了?”

秦大偷笑,小声回她:“装的。”

柳舒没忍住掐她一把,道:“吓死我了。”

她俩小话没说两句,卿婶撵走了秦福,转过来笑:“赶紧起来,装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喝完合卺酒,走完这流程,随你和你媳妇怎么过日子。”

秦大赶紧从地上跳起来,拍拍下襟的灰,乖巧站着。

卿婶拿了那装秤桿的盘子来,叫秦大拿着去挑开柳舒的喜帕,道:“掀了新娘的红盖头,往后你俩日子就是称心如意,和和美美,没有吵架拌嘴的时候。”

她与柳舒日夜相对,身上几颗痣都晓得,按说已没什么稀奇,可拿着秤桿去挑喜帕时,那桿却在秦大手裏抖得慌。

柳舒低头看着好笑,正想打趣要不她自己掀了了事,秦姑娘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来,连着帕子抓在手上。柳舒眼前骤然一亮,抬头就去找她,却见秦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竟没什么表情。

“做什么这副样子?难道不好看?”

秦大给她叫醒,脸上烧得愈发厉害,磕磕巴巴地回她:“不,不,不是。我心裏想着阿舒是什么样子,想了太多遍,这会儿掀开喜帕,光顾着看看有哪儿同我想的不一样了。”

柳舒得了自由,本性毕露,也不管旁边还有婶子在,翘个二郎腿,一托腮:“哪儿不一样?”

秦大给她迷了眼,哪裏知道什么一样不一样,捏着耳朵低头笑,道:“自然是一样又不一样,我脑袋笨,想出来的模样,没你现在的……”

她看一眼装作听不见的卿婶,弯腰凑在柳舒耳边:“没你现在好看。”

许是喝了酒胆大,柳舒没料得她这样来一遭,耳朵登时红起来,强装着镇定,点点头。

“不错,阿安这般也好看,想来今天接亲,十裏八乡都见着你过。往后可得把你看紧,免得旁人觊觎小郎君美色,要来跟我抢人了。”

卿婶着实装不下去,一拍手拿了那苦酒装进瓠裏,端给她俩一人一半,道:“行了,有什么悄悄话,你们小夫妻晚上偷偷说。赶紧喝酒结发,婶子我还急着出去热闹呢!”

合卺酒苦,一人一半,先饮一口,再将酒混在一起,分作两杯,交臂饮下。从此两人一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秦大喝完这杯酒,忽地想起自己嘴裏的酒味,趁着卿婶转身去放酒,从桌上摸了块冰糖到嘴裏。

柳舒不知她心思,只想起初一时秦大说往后都不必吃苦的话来,不免笑起来,扶着她肩膀,低声道:“这么急着吃糖,是想我等下尝起来好吃些?”

秦姑娘这会儿脑子昏昏沈沈,一下没反应过来,待要再问,婶子已拿了剪子与绳来。秦大从发冠裏分出一缕发落在肩上,卿婶手上一缕红绳,交在她俩的发丝之间。

婶子这会儿没什么话,待到编成掌长的一缕,底下同排头处一样,拿绳子扎紧。剪子剪下这根编成绳的发,拿红布袋装好,卿婶一手抓一个,将她俩手迭在一起,捏住这袋子,笑道:“这就是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媳妇了。我今天看着你成家立业,也算是对得起你爹娘当年的恩情。秦安吶,人活一辈子没别的,好好过日子,好好对人,其他的顺其自然。有什么好的不好的,小两口也别憋着,婶子多吃几十年的饭,好赖拿个主意。”

她站起来,往外努努嘴:“行了,你俩自己呆着吧。我呀,急着出去吃肉,就不管你俩了。明天只管好好睡,睡醒了,起来敬茶——回门是回门的事。小舒,要不要叫你爹娘多住几日,陪陪你?”

柳舒笑道:“不必,婶子只管叫他们自己安排就行。”

卿婶点点头,关了门出去,替她们将外面大门也带上。秦大看着人走了,忽地醒酒似的,一溜窜出去,将门闩上,回来时也跑得快,揽着柳舒的腰,护着她脑袋,就将人扑到了床上。她从柳舒手裏拿了那结发的袋子,笑得痴憨,将人好生亲了几口,连声问她:“阿舒当真是已经嫁给我了吗?”

柳舒没好气推她一把:“难道是狐貍精变的?”

秦大埋在她肩上笑:“你清明那会儿回来的时候,我当真以为你是狐貍精变的,下山来骗人了。”

“那可不,”柳舒咬她一口,“骗了这么个傻子给我当媳妇。”

秦大醉昏昏地抱着她笑,两人今天都累得慌,久没见,就这样抱着竟也觉得飨足。待到外面声响渐渐落下,天色昏黑,屋裏点的红烛照着点光亮,秦大酒去了三分,撑起来,看着柳舒。

“阿舒,今天是洞房夜。”

柳舒按着她腰带。

“难道我有不许你的时候?”

秦大轻轻摘下她头上最大的那个凤鸟步摇,搁在枕边,又问:“那时候……那时候我问你,可会后悔?你说眼前有便宜为什么不占……那,现在呢?”

柳舒一楞,还没开口,秦大先扑下来,含了她下唇来吻。小别胜新婚,秦姑娘想着她还没卸钗妆,怕压着哪儿,没敢动别的,只压着柳舒亲,两人分开时,绣衣领子上都润深了一块,外面已经只剩下秦贵指挥人收拾桌子的响声了。

秦姑娘贴在她耳边笑:“后悔也没用,我掀了你的喜帕,喝过合卺酒,编了结发绳,阿舒就是我明媒正娶来的媳妇。便是你不肯要我,那也没法子拆开做两个了。”

柳舒给她亲得直喘气,只能送一个白眼去,待得气匀,捏着她脸,恨恨道:“我敢不要你?这个媳妇丢掉,上哪儿去找个新的来?倒是阿安这样好,我得防着哪儿来的狐貍精下山,把人给我拐走了。”

她推一把秦大:“待我卸妆。”

秦大乖乖巧巧翻身坐起来,看她卸去珠钗耳环,洗了脸上脂粉,那双手白凈如玉,十指干凈,就着屋裏灯烛光,纤细而美丽。

柳舒回头就见她眨着眼,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心裏怜爱无限,刚起身,还没动脚,秦姑娘忽地从床边站起来,将她护在身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柳舒还没弄明白,她猛地将窗户推开,阴恻恻盯着窗下,冷声道:“秦福,带人来听我的墻角,你今天喝酒了脑子不清醒,欠打了是吧?”

她说完,顺手抓了窗下几块堆着的杂物扔过去。秦福跑得快,嗷嗷两声就没影,剩下的那几个堂弟被丢得连蹦带跳,喊着“二哥饶命”,一溜烟地跑进夜色裏了。

柳姑娘没料得他们闹洞房不成,跑来听墻角,自觉得好笑。秦大恶狠狠地骂了他们两句,关窗转过来,抱上柳舒正要说话,柳舒捏了她嘴,笑问:“新娘出嫁比天大,今天家裏是不是该听我的?是就点头。”

秦大忙不迭点头,柳舒松开她,牵着人坐下,散开她小冠和发髻,绾上结,摸到她的凤头步摇,插在秦大发间。

柳舒笑道:“可惜衣裳不大配,哪日得空,再好生弄一弄。”

她俯身去亲一亲秦大,与她贴在一处,低声道:“今日虽是你娶亲,可你也是我的媳妇,对不对?她们白日竟压着你欺负,我还有些生气。阿安也不要太惯着我,你也是我的小娘子,合该我也多宠宠你才对。”

她将秦姑娘压在床榻之间,跨在她腰上,笑问:“今日洞房花烛夜,如此难得,你肯不肯让我宠一宠你?”

秦大给她哄得头晕眼花,只想离她更近些,胡乱点头应下,抬腰去亲。柳舒得了肯,心中欢喜万分,迎着她,扯下床帘,连那被子也不要,散开刚绾的发髻,与她全然迭在一处。

……

一夜红鸾动,晨宵知帐暖。

柳舒累了一夜,倒是先醒的,外面天光大亮,隐隐能听见人声。没人瞎了眼来吵新人,她得以安安静静,难得一遇地来看秦大睡觉。

可惜她的事,秦姑娘向来敏锐,看了不过半刻钟,那熟睡的人就动动眼,慢慢转醒来。柳舒看她越发爱深,若不是白日宣/淫实在不大好,她想来要拉着人再来两回的。

纵如此,她也忍不住蹭来蹭去地彻底闹醒秦大,将人从额头亲到脖子,笑着挨着她问:“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日上三竿了还不肯起?”

秦大带着笑将她搂进怀裏,闭眼也能寻着她嘴角,细细亲过一口,虽有些害羞,却也低声回她——“是你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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