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患者没活下来,那就换一位患者……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医生和沈迷炼药的黑炼金术师没什么两样,或许后者还更安全些,至少炼金术师的魔药是给自己喝的,而不是病人。
不仅如此,当时的外科医生们似乎还热衷于放血疗法和脑白质切除术……
苏娜思绪纷飞,真心实意地对博克斯太太说:“是的,女士,您的决断十分睿智。”
否则,博克斯家估计早就没有女儿了。
兰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愤愤地说:“哼,医生都是骗子!”
某位现代医学的传承人默默接下了这一波群体攻击。
纺织女工兰妮小姐继续怒气冲冲:“您知道吗,我曾遇到过一个医生,他居然给我患哮喘的表姐诊断为消化紊乱!”
苏娜有了想要捂脸的冲动。
就,不是很想承认这竟然是现代医学的基石……
多亏博克斯太太及时拯救了尴尬中的圣女,她合十双手,虔诚地说:“所幸主神庇佑了这个家庭,多妮尔的诅咒很快就消退了,魔鬼也没有再来作恶。”
苏娜微笑着说:“讚美主神。”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于是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孩子们最近的饮食情况。”
“最近几个月,家裏都是以白面包和熏牛肉作为主食,偶尔会添加一些鸡肉和熏鱼。”这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博克斯太太如实说完,并不明白这与魔鬼的诅咒有什么关系。
苏娜追问了一句:“只有这些,没有蔬菜或者水果吗?”
“是的,在丰收节的前三个月,我们全家都只会食用圣餐,这是为了给丰收祈福。”这位女主人茫然地问:“圣女阁下,这应该……与诅咒无关吧?”
无关?
关系大了!
苏娜几乎能断定,博克斯家的女儿患上的疾病就是青少年癫痫,诱因很可能就是长达三个月的细粮饮食,以及由过度瘦弱引发的贫血和低血糖。
目前的索菲还只是轻度发作,如果及时补充锰元素、摄入足量蔬菜水果,那么这种癥状会自然痊愈。综合判断,多妮尔当年的病癥就是这样消失的。
但,博克斯家吃的是“圣餐”,那是圣典上记载的,主神所喜的食物。
长达三个月的单一饮食,也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丰收节而向主神祈福……
圣女难道能直白地说:是的,就是这祈福和圣餐招来了魔鬼的诅咒!
她敢吗?
尤其在博克斯牧师可能已经看她比较碍眼的情况下,这话一旦由圣女阁下说出口,怕不是年底之前就能喜提火刑架一日游了吧?
但是,癫痫的发作是不定期的,谁都没办法准确预料下次发作时间,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检查器械也没有特效药物的时代。
至于下次发作究竟会不会导致病程延长、癥状加重,更是没有人能说得准。
要眼睁睁地看着患者继续承受这无端的苦吗?
要就这样保持安全的沈默,冷眼旁观可能发生的更严重的后果?
苏娜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医者终究仁心,尤其是还未踏入社会、心中仍燃烧着神圣火焰的医学生们。
悬壶济世四个字,说来浮夸又空乏,却是刻在他们的灵魂裏、推着他们戮力前行的东西。
苏娜始终记得入学第一课时,自己一字一句背下来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将首先考虑病人的健康和幸福;
——我要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
——我将用良知和尊严,按照良好的医疗规范来践行我的职业。
苏娜闭了闭眼睛。
她看到了当年迎着亲人的质疑,毅然选择了医学的自己;
她看到了捧着画满红线的病理学教材,熬夜记忆那些冗长知识点的自己;
她看到了强忍恐惧坐在解剖室裏,摸着人骨和肌肉标本背诵名称的自己;
她看到了懵懂地面对崭新的教材,认真读完希波克拉底誓言最后一句的自己:
“我庄严地、自主地、光荣地做出这些承诺。
“宣誓人: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