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转移心痛,她将目光从那些漂亮饰品上撕开,望向别的地方。
咦?
苏娜的目光顿了一下。
在距离苏娜不远处的摊位前,站着一个戴着黑色阔沿帽、穿着深灰色长裙的女人。那条长裙的料子和村民常穿的粗布衣服明显不同,身高也有些熟悉……
苏娜停下脚步,轻声招呼:“女士?”
那女人下意识地转过脸来,宽大的帽檐不再遮住她的脸颊,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圣女阁下?”
是博克斯太太。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后,苏娜问:“您的女儿索菲,她还好吗?”
她很担心这位小患者的近况。
博克斯太太刚想说什么,很快又垂下头,阔沿帽的边缘投下影子,将她的眉眼表情都藏进了阴影裏,苏娜无法看清。
两人之间沈默了一会儿,博克斯太太轻声说:“不必劳烦圣女阁下忧心了,索菲会很快好起来的。”
苏娜微微皱眉。
上次拜访时,博克斯太太对自己的态度始终保持着友善,为什么这次突然变得如此抗拒?
苏娜想到了被博克斯牧师赶出家门的乔安小姐和兰妮小姐。
两位年轻的姑娘也只将那天的事情说了个尾巴,如此看来,大概是博克斯牧师对他的妻子说了什么,使博克斯太太不再相信自己这个“圣女”?
以博克斯牧师的性格,估计那绝不是一场愉快轻松的家庭会议。
不,从博克斯太太的情况来看,或许博克斯牧师对着外人的掌控欲已经是极力伪装后的结果,真正生活在博克斯牧师身边的人,可能只会在他的暴怒无常中过得更加痛苦。
可怜的小索菲,可怜的博克斯太太……
苏娜无声地嘆息,轻声对博克斯太太说:“愿主神庇佑她。”
说完,就像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寒暄一样,带着小修女玛利亚继续往前。
在苏娜与博克斯太太擦肩而过时,苏娜微微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在索菲的食物中添加豆子或燕麦,这是我最后的建议。”
博克斯太太惊讶地抬头看向苏娜,对于圣女无视了自己的冷漠回应这件事感到十分意外。
四目相对,苏娜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面容平和依旧,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对着博克斯太太轻声说:
“女士,你要听从你的心,那是智慧的声音。”
说完,两人的目光一错而过,苏娜带着玛利亚继续往前走去。
博克斯太太呆立在原地,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她像是一尊毫无生命气息的木偶,呆滞的眼瞳中映着圣女纯白的背影,披挂着金色阳光,慢慢缩小远去。
直到淹没进人群。
博克斯太太本能地觉得,圣女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
可是她的头脑好像被灌满了泥浆,沈重又迟钝,没办法做出任何思考。
她只记得自己的丈夫严厉地告诫自己:不可轻信任何外人,不可质疑主神的威能,不可动摇信仰的决心。
是的,当然,无论是神学院,还是教堂,都是这样告诉她的。
祈祷,任何时候都要祈祷,祈祷能抵御一切魔鬼。
可是索菲呢,谁能救救索菲?
祈祷并没有解除女儿的痛苦,讚美诗和圣典也没用。
索菲在早上又发作了一次,那可怕的表情、痛苦的尖叫、扭曲的肢体,让博克斯太太仿佛生活在噩梦裏——博克斯太太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儿用力撕扯领口的丝巾,拼命地想要勒死自己,她作为母亲,却只能软弱地流泪。
如果可以,博克斯太太宁愿是自己在承受魔鬼的诅咒,只要能放过她可怜的女儿。
她不能失去她的女儿!
偏信也好,蛊惑也罢,如果圣女真的想要害死索菲,又何必非要提醒自己这一句呢?那样可怕的发作,只需要再来两次,博克斯家就要失去小女儿了!
这一刻,博克斯太太的头脑无比地清醒冷静,这是许多年来从未出现过的。
她将帽檐抬了抬,走到贩卖粮食的摊位前,俯身抓了一把堆在布袋裏的粮食:“有没有燕麦?”
但愿博克斯太太能听懂我的言下之意……
挂念着小索菲的事,让苏娜的心情变得有些沈重,对逛街都失去了兴趣。她打算带着小玛利亚逛完一圈就回教堂,至少那裏还有两桶硝石可以给她研究。
转过一个弯,没走出几步,苏娜就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猎人强尼,他正蹲在一个香料摊子前,认真地挑选摊子上的香料。
苏娜本想装作路过尽快离开,结果不巧,老强尼刚转头就看见了苏娜,赶忙站起身,摘下帽子挥舞:“圣女阁下!向您问好!”
别啊……!
苏娜在心中无奈捂脸,顿时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如同射线向自己扫过来,多是那些外来的商贩,也有几个村民,跟着兴奋地挥舞帽子打招呼。
要命,别这么引人註目啊。
苏娜的社恐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全靠对人设的顽强执念才撑住了即将崩溃的表情,微笑着向村民们回礼。
笑完一圈,脸都僵了……
苏娜离开的时候还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是商贩在发问:“你刚刚说圣女?难道是塞勒村当年宣称的,在圣典预言裏为神灵准备下的躯壳?”
紧跟着就是老强尼中气十足的回答:“正是!圣女醒来之日,天国的光明驱散了连日的雨云,神迹就降临在她身上了!从此,她开口就发智慧,因她舌上有仁慈的法则!”
商贩们发出了讚嘆的声音:“哇——”
苏娜:“……”
苏娜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