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小蔡说了,是去学生第二饭堂打的饭菜。”张茜初愈说愈谦虚,蠢蛋才能不註意到气氛不对劲,她好像办错事了。
“二楼打的?”张凈面色依然青白,声音苦笑,“怪不得一餐就打掉我几天的伙食费。”
“可是小蔡指明,您是要学生第二饭堂的菜。”张茜初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辩护。
“那是因为学生第二饭堂的菜不像第三饭堂都是些川菜,而且一菜一肉价格平均下来,较为便宜。”
他本意是节俭,她误会为奢靡。
张茜初是个敢作敢当的人。既然是自己做错事,她立马说:“我帮您去重打一份,这一份我自己吃。”
“不用了。”张凈挡住她要去拿饭盒的手,回头一看,仿佛这才发觉是她,两眼珠子圆瞪了会儿,“张茜初?”
“是的,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我这不是要刁难你。”张茜初一本正经地说,“张副臺长您慢慢吃,我先走,下次我会把饭钱直接换成饭票还给你。”
“等等。”张凈喊住她要往外迈的步子,拉了张椅子坐下,又指指另一张椅子,“你坐。”
这派头显摆着领导同志要训话。
张茜初左右衡量,把门关上后走回来坐下。反正迟早这场对话都是要的,如果她还想在广播臺呆下去的话。
“你想在广播臺干吗?”张凈第一句话便是开门见山,让人感觉他演这场戏也就是要故意等她找上门认错。
事实是张茜初已认定是这样了,不如“老实”认错:“想。”
张凈道:“既然想,有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是我必须得说。”
“您说。”张茜初已是决心“乖乖”地听取领导的意见,不然怎么会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在这儿坐着。
张凈一只胳膊肘搁在桌臺上,另一只手拍拍大腿,那股子姿态气势是电视裏老革命家的风格。
张茜初不得不猜疑他的家世。潘雯丽没提,她自然也不好问。
“你这人就是嘴巴不好。”张凈说话的腔调带有诗人文艺批判的气质,“别人说你一句,你为什么偏要顶人家十句呢?你在口头上胜了,别人心裏不高兴了,你就舒服了?”
张茜初在心裏说: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对方是与人和善的人,她怎会去口舌相对?
“当然,我知道,你心裏是觉得这种人不骂会憋屈。可是,这世上多的是憋屈的人。不憋屈的人迟早得进监狱,你信不信?”
张茜初干涩地噎了噎口水。她自然是信的,不信她就不会主动回来找他了。
张凈一只手搭在了她肩膀上,两只眼瞇凑过来,像是要在她脸上挖掘出什么:“作领导的就喜欢这样和下属开玩笑,你得学会习惯。人家没动手动脚,你就要把人家告到廉政部门去,别说告不成,你自个吞委屈,还得成了众人的笑柄。”
张茜初幸运自己是戴了双眼镜,隔着有点反光的眼镜她反而不能对准他的眼。但是她感觉得到他这双眼睛是很可怕的,好像那天与他看的那部电影《兵临城下》裏狙击手的眼睛,在伺机,在瞄准…..
摁一摁她的肩头,张凈收回手摆摆:“好了,你走吧。我还要吃饭,吃完饭还得去学校领地那裏交报告和谈话。”
“我能帮上什么吗?”张茜初认真地问。
张凈抬眉看了她一眼,也认真地说:“你先学会怎么和领导同志相处吧。不解风情的女同志,向来最惹领导讨厌。”
张茜初能感受到他这话不是在讽刺,便是起身道回去。
张凈在她背后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是雯丽重视的人,我不会这么说你。也看得出来,你是被宠大的。”
这后面一句话绝对是刺激到张茜初的自尊心了。她一路恼怒一路回想,必是要从他的话裏找出能驳倒的地方。当她走回到宿舍,拿起手机却不得承认他说的没错。
大伙儿和父母都宠着她这一点,那是因为亲人朋友都爱她,能把她的缺点看成是优点。然而对于陌生人而言,如张凈所说的,她的这个缺点往往就是得罪人的致命处,包括一些她万万不能得罪的人。
她心情覆杂,在走廊上扶着阑干踱步。望着城市裏没有星星的夜空,她会念起乡情淳朴的祖屋、去世的爷爷、和大黄。带她离开家乡的说是父母,倒不如说是常宁浩。如果这个城市裏没有常宁浩,没有潇潇和雯丽,她必是会带着大黄执意回去老家。
手机打了一次,常宁浩关机。她知道他是在上补习课。
第二次她打去给李潇潇。
李潇潇在话筒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嘈杂,听起来像是吆喝、激情的音乐、杯酒的相碰、很多杂乱不堪的声音……
张茜初呼吸屏住:“潇潇,你是在哪裏?”
李潇潇在电话裏愉快地畅笑:“我和朋友们在贵都。我本想找你一块来的,但是你们宿舍的人说你在广播臺没回来。你要不要现在过来?”
三年,将近三年的她们两个分开的空白期,在这个城市裏,培养出一个她有时候会觉得很陌生的李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