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那天,张凈被检察院领导找去谈话。正职领导亲自与他对话,手裏拿的是他秘密递交的控诉状,吁出口长气说:“你明知道的,这种证据不足、死无对证的状子只能是被打回来的份,为什么还这么做?”
于是说到这份上告金曼瑶渎职的状子,主要是针对当年那场夺去张华与丈夫潘文明生命的车祸的肇事判定——其中,张华即是张凈的姐姐,潘文明是潘雯丽的哥哥。
在此案中,金曼瑶作为法医做出的报告裏称,潘文明头部有细小血管肿瘤存在,从某方面佐证车祸的起因不在于外在操控因素,确切原因在于驾驶员潘文明本身的隐性疾病急性发作。
可以说金曼瑶的这份报告重量十足,在当年的法庭上使得大多听众认可车祸纯属意外的说法,也使得审判此案的法官李政做出相关的判决。
张凈与潘雯丽对父母的罪行或许有些说不准,但是始终认为张华与潘文明死得冤。这是因为当时的车祸发生于他们三人去中央的公路上,他们本是要去最高人民法院为父母申诉的,所以不排除有人暗下杀手。
然而,想要为死去的两位亲人申冤,张凈必然要先推翻金曼瑶这份最重量级的法医报告。只是,诚如他人所言,时间过得太久了,潘文明的尸体早已火葬,根本不可能再做尸检去证明金曼瑶渎职。
“我——错了。”张凈道。
领导反而吃了一惊的样子,把搁在案上的两只手的指头交错叉开。再望望他个人的办公室的门确实是关得很紧,他把头伸过去一点,小声对张凈说:“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检察院是有冤必伸的地方,你放胆子说,我会给你保密,并且保障你人身安全。”
“我错了。”张凈一字一语很肯定地吐出,“这份控诉状是我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乱写的,你知道的,我的腿伤经常折磨我。”
“张检察官!”他加重语气,眼神犀利带了抹狠劲,“你清楚诬告会是什么样的重罪吗?而且你诬告的是一名功绩赫赫的老干部!”说到此,他忽然顿了下话语一转:“当然,如果你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张凈两袖青衫坦荡,嘴角微勾起,“我不是不相信你。而且,你不是一直提拔我的上司吗?”
“是的。我提拔你,那是因为你的工作成绩出色,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咳咳两声,“但是,如果你犯错,那就另当回事了。”
“那么,我可以问你一句吗?你之前知道我是我父母的养子的事吗?”
他俨然是迟疑了一下,紧接道:“当然是知道的,你进检察院之前,我们都必须过目你的檔案。”
不,这人不知道。因为进检察院时,查阅人事檔案的人不是他们。不过,张凈感觉已经足够了。张茜初的点醒,潘雯丽的遗憾,让他在最后关头猛然醒悟:即便他想翻案,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说不定下一场车祸死掉的会是他和雯丽,与他身边一直关爱他的人,包括他的养父母和那个人。因此,他眼下才能如此沈稳地应付这场对话。
“你真的不准备说实话吗?”他再次问道,口气些有焦躁。
“我说的就是实话。”张凈行了个礼,无悔地走出办公室。
这一走,等于是拒绝了巴结上司的最好机会,很有可能会遭来嫉恨。张凈请了病假,走出检察院大门摸了摸伤腿,顺之是胸处,嘴边是释然的微笑:是时候了,该去医院仔细地做检查。他要好好地在太阳底下活着,为了那些关爱他的人。
至于这幢他走出来的灰色大楼,他是说什么也不想再掉进去了。这个臟乱不堪的泥沼,就让常宁浩一个人去沈沦吧。
到底,他是比常宁浩要纯凈得多,所以取名为张凈并以此名为傲,是不。
他去到省医心臟中心做了全面体检,潘雯丽与杨森进行了一场对话。
“我哥的病怎样?”潘雯丽作为病人家属向负责病人的大夫正常咨询情况。
“还好。应该是车祸的后遗癥,再有工作上的过于劳心,心肌劳损,註意休养,还是可以避免手术的。”杨森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她脸上兜转,舔舔唇,“雯丽,你不要太操心。如果你也病了,那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潘雯丽没有高兴,甚至是从嘴裏冷哼:“潇潇过世了,你不难过?”
“她是我朋友,我当然难过。”杨森强调“朋友”两字。
“朋友?”潘雯丽挑挑眉。
“是朋友。”杨森一副急于为自己辩解的表情。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爱的人是我?”
“够了。我不爱你。”
“然后,你是不是要说,我知道你自始自终不爱我,但是,没有关系,我依然爱你。”
杨森迅速把笔套盖上钢笔头,面色乌黑道:“我不和你开玩笑。”
“我有和你开过玩笑吗,杨医生?”
杨森抬头,见她晶亮的眼珠裏闪过一抹光面部却是漠然,不禁在心裏念咒道:这个魔女啊,害人的魔女啊。
到底,潘雯丽有没有和杨森在交往,张茜初不知道。只知道潘雯丽要陪张凈离开大都市,找块乡下的安静地方休养身子,而杨森打算不顾车徒劳累去为病人定期覆诊。
因此,张家的祖屋在这么多年后,终于再次住进了新住户。潘雯丽在祖屋的老槐树下,升起红砌小泥炉的火,给张凈煲中药。张凈对张家的书房生出浓厚的兴趣。原来当年藏书太多,考虑到书房的完整性以及坚信自己会回来,张茜初阻止了刘云蓉将书打捆运到大城市裏。
张茜初本人,在两位好朋友去世后,一直很忙。忙是好事吧,在这种情况下,能帮助她化解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