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无罪(三)
自打陈澈开口,林瑰就一直默默地在盯着其侧颜,看着其厉声讨伐着杨恒的一桩桩罪行,林瑰明白陈澈想做什么。陈澈在不断引导着巡抚与百姓去相信,杨恒本就是罪大恶极之人,林瑰之举不过是为求自保,以此来减轻罪名。
此事林瑰能看出来,于璋办案多年,自然也看得出来。果然,在听到陈澈说完一番话后,于璋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反而是问道:
“如今距案发不到三日,你便既又人证又有物证,这未免有些奇怪了吧,陈澈。”
陈澈闻言微滞,躬着的身子依旧保持不变,如实道:“草民不敢欺瞒大人,草民许久之前就在暗中调查杨恒。”
“为何?”
“...因为他极有可能是杀害草民同窗的凶手。”
话音落地,围观众人一惊,不曾想这件案子之下竟还有旧案,于是一个个脸上兴致勃勃,耐心地听陈澈接下来的讲述。不料于璋却未急着发问,而是顺势开口道:“听闻你当初只身站在扬州众官员面前,声称要为己翻案,如今怎么却是为同窗之案?”
此刻,萧慎突然明白了林瑰昨日在牢中的那番话是为何意,原来林瑰一早便猜到,陈澈不会为自己翻案了。
因为陈澈若要翻他身上的旧案,就绕不开当年许胭被杨恒毁掉清白一事,如今既然得知林瑰就是许胭,于是陈澈决定掩下此事。
他,这是要认下罪名。
萧慎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陈澈目光清明地看向上方,应道:“禀大人,由于此桩旧案已结案多年,草民担心州县官员不愿彻查此事,故斗胆以身为饵,引众位大人入局,还望恕罪。”
看着陈澈坦然地承认当初是他为了江淮之案故意上演的一出戏码,林瑰明白,陈澈都知道了。
知道她就是许胭,知道她被杨恒毁了清白,知道是自己母亲嫁祸罪名给他,白白毁了他五年。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想认下这一切,为的,是让她能好过一些。
陈澈他,当真是傻。
林瑰红着一双眼看向身侧之人,只是那人却不肯看她,她知道,陈澈生气了,气自己不肯见他吧。心中像是被人紧攥着般难受,只是这难受却抵不上当得知是自己阴错阳差害陈澈失去本该明媚的一生时的绝望与自责。林瑰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其实,她原本是有些害怕的。
可当她抬眼看向身旁那个人时,心底最后一道惧意被渐渐化解了。
默默往陈澈身旁走了过去,林瑰伸手牵住其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当下传来一阵寒凉,不过林瑰却未躲闪,而是轻轻抚摸着。在察觉到陈澈的身子微微一僵,林瑰扭头看向座上的于璋:
“于大人,这个问题就让妾身来回答。”
于璋将二人的动作看在眼底,倒是不曾想此事当中竟还有关联,然而如今在众多百姓面前,他只能颔首。
“你说。”
“当我被杨恒脱掉身上的衣服,将身体与尊严都放在脚下任他侮辱时,除了拿起那块牌位砸向他,我不知还能做什么。而六年前,他也是如此,用笑容掩盖着那颗骯臟至极的内心,将那双手伸向我,这样的畜生,我竟然任由他多活了六年。”
林瑰的声音带着颤抖,而那段陈旧的记忆牵扯的她只觉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接着身子便忍不住打颤。陈澈见状连忙捏紧林瑰的手,阻止道:“林瑰,不许说。”
林瑰闻言扭头看着陈澈,强迫自己唇角自然一些,扬起一抹笑意出来,说道:“陈澈,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想要认下罪名。可杨恒这样的人,就应该被钉着镣铐打入无间地狱。今日我可以失去性命,丢掉尊严,可杨恒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被人知道。”
话落,林瑰松开陈澈的手,脚上带着沈重的脚镣,转身看向州府外众人,强忍下心中那阵恶寒,抬高声音道:
“杨恒,在宣正二十三年九月初十,在桃源县柳家毁去了我的清白,被江淮撞见后将其杀死,后又与我母亲一同设计将我推下山崖,自此逍遥快活六年。江淮因他而死,陈澈替他入狱,可身为凶手的杨恒却如无事般平步青云,凭什么?我知自己之行触及律例,不可饶恕,可我从未因此而后悔过。这样若有一日我与他在地狱相见,我便能慨然地告诉他,他最终也没有逃过这场声名狼藉,这便是他该得的报应。”
......
后来的一切似乎都发生的极快。
于璋如实将此案上报至应天府,朝中对此事格外关註,且杨恒一人所牵涉案件众多,鉴于时隔已久,牵扯之人众多,刑部与大理寺合议此案来年三月十一审理。
杨恒死在了这一年的除夕。
昂贵的汤药与稀罕的药材依旧没有留下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