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节(四)
林瑰觉得自己今日在萧氏兄妹处受了气,没道理回家还要被江琪这小子戏弄,故而在其打算逃跑之际伸手将人按了下来,捏住其脸颊,恶狠狠道:
“你说谁凶悍?”
江琪觉得自己这些年来能在林瑰手下活命,只因认错够快,故而当林瑰的手刚抬起时,连忙苦着脸道:
“林姨...我错了...”
但林瑰却并不打算罢休,手上的力气不由大了些,挑眉道:“何处错了?”
“你一点儿也不凶悍,是除了我娘外最美的女子。”
经过多年相处,江琪深谙林瑰之意,每当自己犯错时,只要不断夸讚其美貌,便能躲过一劫。而此次显然也不例外,林瑰闻言当即松了手,冷哼道:“看在你够诚实地份上,不同你计较。”
江琪闻言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被林瑰掐红的位置,林瑰见状心情不错,于是问道:“陈澈是住在书院吗?”
“嗯”,江琪点了点头:“陈夫子原是不肯住的,后来是常老夫子让其打扫书院抵扣房租,陈夫子这才答应。”
江琪本意是希望林瑰能因此同情陈澈,进而愿意去看望他,可此话一出也的确觉得陈澈潦倒,故而脱口而出:“陈夫子太可怜了。”
林瑰原本心中并无异样,可不知为何脑中突然闪过那道微跛的身影,接着在听见江琪说陈澈可怜时,林瑰难得没有出声。
江琪见自己一番话似乎并未打动林瑰,心中有些气馁,于是默默对林瑰道:“林姨,我先回房了。”
直至江琪走出前厅,林瑰的身子始终未动。半晌后却忽地起身,缓缓回了房中,然片刻之后又走了出来。
待站在书院门外,林瑰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举或许有些...不妥。但脑中那道微跛的身影始终挥散不去,于是深吸了口气,缓缓来到书院门前,抬手扣门。
良久过去,门内始终未有动静,林瑰眉间不由一蹙,覆又抬手轻扣门栓,这时只听一道声音响起:“...稍等。”
声音似乎较自己有些距离,故而听得有些不甚清晰,不过林瑰还是老实将手放了下来,默默站着等那人前来开门。
片刻后,只听门内传来一阵窸窣,接着木门缓缓自内打开,透过月夜,林瑰看见了陈澈那张苍白的面容。
察觉到陈澈仅着一件单衣,想来是已歇下,林瑰脸上带着歉意道:“抱歉...妾身是否打扰先生了?”
陈澈未想到林瑰这个时辰会来书院。
许是前日夜裏受了寒,自己的右腿从昨夜起便疼痛难忍,牵连着半个身子都寒凉不已,饶是今日已裹着被子休息了一整日,却依旧未缓过劲来,故而方才听见有人敲门,他费了极大力气才从床上坐起,一时来的慢了些。
“无妨”,陈澈薄唇轻启,一双的眼睛望向林瑰,略带疑惑道:“江琪又未回家?”
“不...不是”林瑰连忙摆了摆手,而后解释道:“他回家了...他说先生似乎病了,要妾身代为看望。”
林瑰一向自诩洒脱,可不知为何每每面对陈澈之时,总有种无法言说的局促,抬眼看着面前衣着单薄的陈澈,林瑰问道:
“先生好些了吗?”
“...好些了”,陈澈似乎有一瞬的讶异,眸中闪过一丝光亮,看向林瑰道谢:“多谢姑娘跑一趟。”
话虽如此,可林瑰看着面前那张憔悴而虚弱的面容,知道陈澈是在敷衍自己。于是伸手指向一旁的墻壁,平静地开口:“先生的脸看着同此墻壁一般颜色,如此便是‘好些了’?”
陈澈本想应付几句后便送客,却未想到这女子似乎不懂言外之意,而自己的右腿此时显然已无法支撑他继续辩解,正向开口之际,右膝处猛地一抽,似有无数根银针同时落下一般,硬生生将口中的话拽了回去。紧接着连忙伸手扶住门沿,将身子倚于门边,这才不致倒下。
林瑰也看出了陈澈的异样,于是连忙伸手将人扶住,顾不得男女有别,牵过其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接着将人搀扶回房。腿部的痛意令陈澈险些没了意识,却始终记得提着口气,未将全部力量压在身旁之人身上。
林瑰磕绊着将陈澈扶进房中,接着又将人拖到了床上,这时见陈澈额上满是汗渍,不由担心问道:
“可有药止疼?”
“...有”,陈澈虚弱的开口,将手缓缓抬起,伸指指向床旁那只木桌:“在桌上...”
林瑰连忙起身将桌上的药瓶拿了过来。
“服几粒?”
“...六粒。”
林瑰极快将药丸倒出,又去桌上倒了杯水,扶着陈澈起身将药服下。一连串动作结束后,额上也冒出一层薄汗。
看着陈澈慢慢平静下来,不似方才般难以忍耐,林瑰微微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