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节(二)
第二日天还未亮,林瑰便坐起身来,待神情逐渐清明后将衣服穿好,接着快步向厨房而去,一顿忙碌过后,拎着食盒出了家门。
连绵近半月的春雨终是萌生善心,决定放过世人,故而今日难得晴朗,虽说四处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可久违的日光足以抚平潮湿在心中泛起的层层涟漪。
眉眼舒展着来到书院门口,只见大门紧闭,想来裏面的人还未起身。林瑰见状将食盒放在臺阶之上,接着径直在旁边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屋檐上降落未落的雨珠,似颗颗明珠,令人禁不住想去窥探其内裏。
不知它们能否记得,自己驻足屋檐之前的记忆。
笑自己想法荒唐,这时看见不远处的墻瓦边沿,一枝粉芍药不知何时悄然绽开,霞光四射之下,将其映照的明媚而夺目,成了这抹灰暗中的唯一生机。林瑰神色一喜,起身向那抹娇艷走去,待行至其旁后俯身轻嗅。
而陈澈打开大门之后,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幅景象。
只见一着水红色襦裙的女子正缓缓靠近墻边那支烟粉芍药,恰好这时日光洒落于其发丝之上,将其包裹于这片暖阳之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眼下虽未见桃花,可陈澈却看见了一幅花冠卓绝之景,看来烟花三月...果然该下扬州。
林瑰伸手轻抚眼前那株芍药,把玩一阵后依依不舍起身,谁知刚转过头,便看见站在院门之内的陈澈,定定看向自己。
“早啊,陈...澈。”
林瑰笑着向院门处喊道,陈澈闻言恢覆了往日平静,看着墻边那抹鲜亮,轻声开口:
“...早。”
因着离得太远,林瑰并未听见陈澈开口之言,见远处那人直挺的立着,林瑰笑着向其走去,在上了臺阶后,顺手提起食盒,行至陈澈面前,笑着道:
“妾身来送早饭。”
“...多谢”,陈澈面上闪过一抹局促:“你...来了怎么不敲门?”
林瑰见状却不甚在意:“想着你们兴许未起身。”继而看着陈澈问道:“江琪起了吗?”
“...还未。”
“还未起?”林瑰眼中一寒,顺手将食盒递到陈澈手中,接着对其道:“那妾身先去叫少爷起身...”
话落,还未等陈澈应下,便自顾着沿回廊往西面而去。
陈澈看着林瑰那道水红色背影穿过长廊,径直推门而入,继而便是猛地一声:
“江琪,你看看眼下什么时辰了?在别人床上还能睡得如此踏实吗?”
听着那道声音,看着手中食盒,陈澈突然觉得自己的腿似乎没那么疼了。
前厅内,江琪闭着眼将粥送进口中,林瑰对此早已习惯,只继续舀了碗粥递给陈澈,陈澈伸手接过后道谢,继而扭头看着身旁的江琪,面上有些无奈:
“昨日睡得并不算晚,你怎还如此困倦?”
“他一直如此,”林瑰突然开口,春日裏的龙须菜极为脆嫩,林瑰提箸夹向江琪碗中,而后调侃道:“幼时一日中半日都在睡着,倒是省了不少粮食。”
“林姨...”江琪听见此话后眼睛突地睁开,面上闪过一丝羞恁,不愿陈澈知晓自己过往窘事。林瑰如何不知其心思,故而也不再多言,而是催促道:“快些吃,吃完我得回铺子去了。”
“...哦”江琪闻言手上动作加快了些,一旁的陈澈见状微楞,随即也急促的吃了起来,林瑰见状有些好笑,看着面前两人仓促且慌乱的举动,忍不住笑了。
用过早饭,林瑰将碗筷收进食盒,对身旁的江琪说道:“今日你娘回来,晚上她许会来接你。”
“真的吗?”江琪面上一喜,兴奋的看着林瑰,林瑰见状瞥了眼江琪,冷声道:
“怎么,嫌弃我?”
“不是...”江琪连忙否认,而后笑着道:“就是有些想娘亲了。”
“罢了”,林瑰不甚在乎:“是该想的,我也想她了。”
后又交待了江琪几句,林瑰拎着食盒打算离开,向一旁擦拭桌子的陈澈告辞:“陈先生,妾身先告辞了。”
自方才便沈默的陈澈将二人的交谈听进耳中,在听见林瑰叫自己“陈先生”时不由微怔,随即抬头看向林瑰:
“在下送姑娘出去吧。”
“不必了”,林瑰摆了摆手,笑着道:“妾身自己出去便是。”话落,提着食盒出了前厅。
陈澈默默看着林瑰离开,半晌后将头低了下去,继续擦拭着面前的桌子。身旁的江琪还沈浸在娘亲即将回来的喜讯裏。其实他着急希望娘亲回家还有一原因,经过这几日与陈澈的相处,江琪对这位年轻渊博的夫子十分钦佩,故而他想好了,他要让陈澈做他继父。
“你为何叫她林姨?”沈默良久,陈澈冷不丁问道。
江琪闻言有些疑惑,却是认真解释起来:“我一直这样唤她啊。虽说起初她并不愿意,总让我叫她姐姐,后来还是娘亲说如此便成了她的晚辈,林姨这才同意。夫子,我娘亲可好了...”
“你们认识了很久?”未理会江琪之言,陈澈自顾着问道。
江琪一顿,随即颔首:“是啊,林姨曾救过娘亲与我的性命...”话落,江琪眼中一黯,随即噤了声。
陈澈这时也看出了江琪的异样,故而不再追问,只叮嘱道:“好了,去收拾一下,夫子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