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声中(三)
半柱香前,扬州府衙。
知府刘蕙今日刚进官署,便听衙役说门外来了一人,欲揭发城南一座书院内有教书先生曾入过诏狱。刘蕙闻言诧异,当朝一向对办学之事颇为重视,皇上即位后曾数次命内阁下修订科举律,肃清科考之意不言而喻,而扬州毗邻应天府,若当真出现私德有亏之人在书院就职,于州府而言乃大忌。
思及此,刘蕙不敢怠慢,忙将人叫进府衙问话。
片刻后,只见行至大堂中央,当着刘蕙的面跪地,开口道:“草民周容,叩见知府大人。”
“起来吧。”刘蕙沈声应下,待座下之人起身后,疑惑问道:“听闻你有要揭发一人?”
“没错”,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戾:“草民揭发之人名叫陈澈,乃龙山书院夫子,曾因玷污女子入狱,后隐瞒罪行入书院教书,还望大人明查。”
这位名叫周容的男子就是不久前将林瑰推倒的那位白衣郎君,眼下见到知府,开口将今晨发生之事悉数相告,临了指着自己右臂,怨声道:“大人,草民这条胳膊就是被陈澈弄断的。”
话落,刘蕙也註意到周容右侧身子确有些别扭,袖中的右臂像是没有知觉般垂掉下来,看来应该是脱臼。
刘蕙端详了片刻,见周容的神情不似在说谎,眉间不由微蹙起来。
此事有些难办。
龙山书院,名声在城内仅次于扬州书院。院长章文青刘蕙认识,乃城内大儒,膝下无数门生于历年科举中中举,现居应天府中要职者比比皆是。故而章文青的面子,刘蕙得给。
只是如今就有人状告到眼前,刘蕙也不能不管,于是叫了位衙役进来,对其交待道:“你去龙山书院一趟,将那个...”
“陈澈。”周容见状,连忙提醒。
“对...陈澈,传那个陈澈来州府一趟。”
“大人,陈澈如今不在书院,草民见他逃走了。”
“逃走?”刘蕙一楞,疑惑问道:“你怎知他逃走了?”
“他将草民胳膊弄断后便跑出了书院,定然是因害怕逃走了...”
说这话时,周容多少有些心虚,毕竟陈澈是因林瑰而离开的书院,可林瑰腰上的伤多少与自己有关。故而周容决定先发制人,借以令知府先入为主地註意到陈澈罪行。
可他显然低估了刘蕙,其在听了周容的解释后,当下恍然,只怕此人是与陈澈起过争执,故而来此状告。
至于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刘蕙并不关心,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衙役,仔细交待道:“你去看看陈澈是否回来了,若回来了便传其前来,若未归,便将章老夫子请来。”
说话间,刘蕙特意强调了“请”字,衙役在刘蕙身边多年,自然明白其意,于是恭敬地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刘蕙这时看向座下的周容,见其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关切道:“你这胳膊要不要紧?不若先找大夫看看?”
“多谢大人关心,不必了。”周容摇了摇头,接着一脸认真地解释着:“此乃陈澈伤及草民的证据,草民得留着。”
刘蕙闻言有些好笑,不过也未再劝说。
大约一炷香后,只见衙役领着一人走了进来,待站定后,向刘蕙回话:“禀大人,陈澈尚未回书院,小人请章院长来了。”
话落,跟在衙役身后的那人缓缓开口:“草民章文青,参见知府大人。”
“许久不见啊,章老夫子”,刘蕙眉间顿时舒展开来,笑着问道:“近来身子可还好?”
“多谢大人记挂,草民一切都好。”
“哈哈哈,那便好”,刘蕙抬手摸了模下颌处的胡须:“您可是咱们扬州城的功臣,前些时日本官去应天府述职,还遇见了不少您的门生。”
说这话时,刘蕙的目光不经意瞥向下方的周容,神情晦暗不明。
章文青闻听此言后并未有何反应,只端正地立于原地,拱手作揖:“他们能为朝廷效力乃福报,草民不敢邀功。不知大人今日传草民前来是为何事?”
看着章文青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刘蕙一时间拿不准其心思。依周容所说,章文青私招刑犯进书院,若此事为真,定然难逃连带之责,可其身份地位摆在这裏,擅动不得。更何况此事一经曝出,整个扬州的办学书院皆会受到波及,若被应天府得知,只怕自己亦脱不了干系。
想清楚此间利害后,刘蕙再次看向周容,不动声色地开口:“这位公子,章老夫子乃城中德高望重之人,自是不会知法犯法,想来此事应有误会。”
刘蕙本意是想暗示周容作罢,起码于明处作罢。至于后续,让章文青将人逐出书院便是。谁知周容不知是未明白自己之意,亦或故意为之,在听了刘蕙的话后面上一急:“请大人明查,陈澈承认自己入过诏狱之事不止小人听见,方才在书院内许多人都听到了。”
看着周容不依不挠地模样,刘蕙面上一冷。
一旁站着的章文青却始终端立于堂内,满头白发惟一玉簪束起,一席素袍加身,面对周容的控诉不发一言,直至其话落,这才抬起那双布满沟壑的眸子,看向上方的刘蕙,声音带着经年的沧桑:
“启禀大人,陈澈的确乃老夫招进书院,且老夫也知道其入过诏狱,故请大人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