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二)
当林瑰在为陈澈四处奔走之时,狱中的陈澈迎来了一位故人。
“陈澈,有人要见你。”
狱卒的声音回荡在阴寒的牢狱之内,令人难辨真伪。石床上坐着的陈澈沈默了片刻方才意识到狱卒在对自己说话,于是仰头看向牢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狱卒却并未过多解释,伸手将牢门外的锁链打开,而后便安静地躬身于一旁等候。
紧接着是一阵沈着的脚步声不断靠近,只见一人缓缓行至牢前,低声对狱卒吩咐:“你先下去罢。”
“是,萧学正。”
看着狱卒离开,萧慎伸手拉开牢门,抬脚走了进去,只是方踏进牢中时,眉间忍不住轻轻皱起来,口中下意识抱怨:“怎的如此不堪?”
陈澈不知这句“不堪”说的是牢房还是自己,看着萧慎得到目光没什么波澜,只缓缓起身,“草民见过萧学正。”
萧慎在听见陈澈的声音后抬头,静静看着石床旁立着的人,许是多日呆在狱中之故,模样看着有些憔悴,身上那件长衫微泛出褶皱,鞋面之上染着一层灰烬,整个人看着像一只被困住的幼兽,委身于这牢笼之内。
“腿怎么样了?”说话间,萧慎将目光移向陈澈那条右腿,不经意的打量片刻,关切问道。
“多谢学正关心,草民无碍。”
陈澈目不斜视地站着,恭敬而规矩地回答着萧慎,神情始终未见一丝异样,这幅模样落在萧慎眼中有些无奈,只见其无声嘆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俨时,你我之间,无需如此拘束。”
话落,萧慎径直在石床上坐了下来,而后仰头看着一旁站着的陈澈,“还站着作什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子:“坐罢。”
然而陈澈半晌却未有动静,低着头回道:“官民怎可同坐一处,草民不敢僭越。”
萧慎闻言不知在想什么,见陈澈执拗着不肯落坐,只感慨道:“你啊,总是最计较这些虚礼。”不过却也未再规劝,于是两人一坐一立,于这四方牢狱之内缄默良久。
萧慎放在膝上的手不时敲打,一下,两下......陈澈无声地盯着那双手,心中有些好笑。他其实猜到萧慎会来。
那日林瑰问他是否与周容有过过节,否则周容为何要紧咬着他不放,这也是陈澈一直想不明白之事,他从未见过周容,可对方却似乎对他的过往极为清楚,不仅知他曾入牢狱,甚至还知他因何事入狱,若说此事乃其特意调查,陈澈不信。
只怕是有人特意告知,至于此人为谁,陈澈大致猜到几分。因而在看见萧慎时,陈澈不仅不意外,甚至想着他终于来了。
“听说有位名叫周容的公子执意状告你?”萧慎突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佯装疑惑着问道:“你可曾与他有过什么过节?”
“并未。”陈澈闻言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微躬身的姿势,恭敬应道。
“这倒是奇了,”萧慎有些唏嘘,然话锋一转,却道:“不过俨时,你也莫怪我多嘴,此事你也有不对,你说你去何处不行,偏去了书院...”
见陈澈始终未有反应,萧慎目光微滞,片刻后恢覆如常,不甚在意道:“罢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只是那周公子所说之事你要如何应付?”
当下明白了萧慎今日的来意,令陈澈有一瞬的恍惚,当年的萧慎寡言少语,对身边无关之人与事漠不关心,不曾想五年过去,自己与其竟会在狱中有这样的对话。
“他的胳膊的确乃草民所断,知府大人要如何判,草民都无异议。”
萧慎看着眼前陈澈一脸决绝的模样,脑中突然想起当年陈澈在被押至县衙时,面对县令与围观百姓,神色也似今日般决绝,只是那时的陈澈开口所言:“草民无错,不认罪。”
可短短五年光景,面前之人身上那股近乎果决的坚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似乎是被称作“认命”的妥协。
“你这又是为何...”萧慎面上闪过一丝伤感,起身来到陈澈面前,轻拍了拍其肩膀,口中规劝着:“此事又算不得什么大事,我知会刘知府一声便是。”话落,不经意看向陈澈,却见对方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
“俨时?”萧慎开口,见陈澈对上自己的目光,“你以为如何?”
话落,陈澈依旧沈默。
萧慎这时发觉,若说五年前的陈澈将一切都表现在脸上,那么五年后的陈澈,则是将一切都放在心底,故而有些拿捏不准其心思。
陈澈盯着萧慎看了半晌,自然也将其神情看在眼裏,分明满腹言语却偏生试图诱导自己先开口,陈澈觉得好生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