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朗走后,颜鹤一个人坐在那裏,左手举着册子,右手握着笔,神色凝重。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郅晗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开口打破了沈寂。
闻言,颜鹤猛地抬头,眼神裏充斥着疑惑。“什么?”
郅晗手疾眼快夺走他手裏的毛笔,挂进笔架,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而颜鹤也没有反抗,顺着她的方向朝前走。
直到出了门,郅晗才停下步子对他说:“颜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怎么把自己的生辰也忘记了?”
经她一提醒,颜鹤才想起来今天是九月十七,眼眸含笑看向她,“确实是忘了。”
“那现在……颜大人能不能从百忙之中挤出一点时间,过过一年才有一次的生辰?”
性子使然,案子没有找出真凶,颜鹤心裏悬着的石头就放不下。在真相面前,生辰也排在后面。
郅晗看他那个模样,劝导道:“公私分明不仅用于严正执法上,也用于平衡公事与私事上。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这件事,但你是人,你总要休息的。”
“有时候绷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不如让自己放松放松,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话音刚落,郅晗觉得自己越俎代庖了,转而说,“罢了,今天是你的生辰,以你的想法为准便是。”
颜鹤在心中权衡利弊,田有亮这桩案件目前只指向两个人,一个是胡兆瑜,一个是吴朗。但没有确凿证据,只有一个杀人动机,显然没有说服力。
或许还有其他细节没能註意到,暂时停下来,可能会豁然开朗。
于是他挽起郅晗的手,牵着她往外走,微微低头对她说:“走吧。”
马车在清涟湖边停下,那是整个肃州风景最好的地方。
湖面水波不兴,当阳光洒在湖面时,将湖水染成了一片橙红。微风轻拂,湖面荡起层层细碎的涟漪。
湖边柳条低垂,随风轻轻摇曳;远处山峦延绵起伏,倒映在湖面之上。湖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晰地看见游鱼穿梭其中,偶有几只飞鸟掠过水面,划向长空留下一道残影。
清涟湖以游湖闻名,岸边停着几艘小船,每艘船前都有船夫在撑浆。
颜鹤率先上船,站稳后转身牵过郅晗的手。郅晗向来身手矫健,却还是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和他一起上了船。
小船在湖面滑动,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和船夫唱渔歌的声音此起彼伏,好生惬意。
“喏。”郅晗摊开掌心,把一个盒子递到颜鹤面前。“生辰喜乐啊。”
“我是个粗人,说不来什么高雅的诗词,也不晓得该用怎样的方式为你庆生。裏面的东西不算贵重,希望你能喜欢。”
颜鹤接了过来,盒子沈甸甸的、很有分量,文房四宝端端正正摆在裏面。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文房四宝——毛笔是出自湖州的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
每一个都是最好的。
背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一岁一礼,年年欢喜;何其有幸,岁月同行。
如此笔锋,显然出自郅晗之手。
郅晗的书法是认识颜鹤之后才开始学的,刚开始还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临摹,后来耐心消耗殆尽,就直接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以至于写出的字那叫一个惨烈,让颜鹤都不想说那是他教出来的。
颜鹤的视线直勾勾盯着那几个字看,许是察觉到颜鹤若有若无的笑意,郅晗及时伸手挡住那一排字,不露声色翻了一面,佯装镇定。“这几个字就别看了吧,不重要。”
“无妨,其实你的字写得很有特色。”颜鹤笑着说。
至少他能一眼认出来这是她的字。
郅晗别开脸,冷脸开口,“得了吧,我知道我字写得丑。”
颜鹤能感受到手中文房四宝沈甸甸的重量,也能感受到其中满满的诚意。语调低沈,却带有愉悦的感觉。“小晗,我很喜欢。”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物。”他说。
郅晗被他的讚美说服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还是压制住了。
下一刻,突然一只大鸟从长空而来,径直往颜鹤奔去。他来不及反应,出于本能,便抬手一挡,却失去平衡跌进了湖裏。
手中的盒子摔在船板上,发出沈重的一声闷响。
颜鹤是个旱鸭子,不通水性。惊慌失措之下,挥手在水面胡乱扑腾着,弄得水花四溅。
见状,郅晗手疾眼快拾起木棍,用木棍朝大鸟挥去,大鸟进不了郅晗的身,便转身飞走了。等她回过神来时,身旁的颜鹤早已不知所踪,只有水面还尚存着一点涟漪。
沈下去了!
她在心裏暗叫一声不好,扑通跳进了水裏。
不一会儿,水面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颜鹤在水裏不断往下沈,意识全无。
而郅晗用力往前游,却没有在水中看见他的身影。
终于……她看到了,拼尽全力朝颜鹤游去。
心裏只有一个念头,带他上岸。
靠近颜鹤时,他已经晕了过去。
“咕噜咕噜……”
沈寂的水面有了动静,与此同时,郅晗拉着颜鹤浮出水面。
“醒醒。”郅晗把颜鹤平放在地上,双手一上一下按压他的胸膛,直到他吐出喝进去的湖水。
“咳咳咳。”
颜鹤浑身湿漉漉的,惊魂未定从地上坐起身,周身皆被湖水打湿。
看见颜鹤没有大碍,郅晗起身拧干了衣摆上的水,单膝跪在颜鹤旁边,问。“还好吗?”
除了呛水导致偶有咳嗽外,其他并无大碍。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颜鹤的眼神註意到了脚上挂着的形状奇怪的水草。
他把水草拿在手上,和地上长着的草仔细对比,形状显然和它不一样。应该是从水底带上来的。
水草形状各异,或分为四瓣、或攀附鞋面。
这样奇特形状的水草……好像和胡兆瑜鞋底沾着的很像。
顾不得浑身湿透,颜鹤握着水草站起身,衣裳裏兜着的水顷刻间倒在草坪上,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径直往前走,猝不及防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让郅晗满脸茫然,“你知道什么了?”
随后跟着他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