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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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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郅晗受慕荷邀约陪她从东市逛到西市,就为了准备西行的物品。

东西两市是京都最繁华的街市,裏面的新奇玩意儿多得数不胜数,慕荷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目光所及之处的好看玩意儿都被她收入囊中。

兵器店门口,慕荷停下脚步,随手拿起摆在外面的匕首,握在手裏挥动几下。

“你说西行会不会遇到山匪或者歹徒?我是不是该买点武器防身,郅晗你觉得呢?”她说。

店家听见这话,当即附和:“姑娘是要出远门?”

“嗯。”

店家立马指着桌面上的武器说:“姑娘家家的,出门是该带个武器防身。那些刀啊剑的,又大又笨重还引人註目,不过这些个武器就刚刚好,携带方便、又不张扬,等刃一开,威力照样很大。”

慕荷对此表示认同,点头道:“说得有些道理,我也觉得该买些来防身。”她边说边拾起桌上的匕首和机关针筒,“沈二针法娴熟,心心念念了好久,早应该给他买一个了。”

说罢,她的手频频往桌上指。“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以及它旁边那个,都给我包起来。”

“好嘞。”

出手如此阔绰,让旁边的郅晗惊掉下巴。“你出个远门、用得着这么多兵器?”

“出门在外嘛,准备得越详细越好。”

郅晗微微摇头,“知道的晓得你是去游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打架争武林霸主呢。”

慕荷掂了掂针筒的重量,笑着说:“我要是去打架,一定会带上你。论打架,谁能打的过你啊。”

店家把包好的武器双手奉上,云舒自觉地接了过去。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大包小包扛在肩上,于是一脸委屈地问:“少夫人,咱还要继续逛吗?”

慕荷意犹未尽,可转身看见云舒那副模样时,心软道:“就逛到这儿吧,免得沈二看见以为我在虐待你呢。”

回府途中,慕荷握着机关针筒,问:“你们说,沈二会喜欢吗?”

云舒累得快站不稳脚了,喘着大气说:“少夫人您买的,少爷什么时候嫌弃过。想当初您第一次来沈府,送给少爷那个什么……五颜六色的痰盂,少爷不也一样视若珍宝嘛。”

郅晗眼裏闪过一抹狡黠,“没想到、你送礼的品味如此别出心裁。”

慕荷当即反驳:“那是因为、当时我想逃婚,送礼当然要送得特殊一点,谁曾想……”

遇见的婚约对象不是别人,竟然是他。

郅晗突然一阵心慌,她急忙把手搭在胸前,停在原地缓了缓。

自从她和颜鹤同生共死的联结消失之后,她几乎没有再次体会到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了。一个离谱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颜鹤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了?”慕荷扶着她问。

郅晗摇头,“没事,我才想起来还有事没做完,咱们下次再约。”

“好。”

郅晗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客栈,连续跨越几梯爬上五楼,“颜鹤!”她在推开门的瞬间朝裏喊去。

井然有序的房间空空如也,颜鹤显然没在裏面。

就在这时,郅晗心慌的感觉愈加严重,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裳,紧咬嘴唇,身体朝墻边靠去。

这时她无比确信,颜鹤一定出事了。

可他能去哪儿呢?

“颜大人,你这房门怎么被打开了?”店小二从外面探了半个头进来,又迈出一大步,在颜鹤房裏巡视一圈。

他刚绕过屏风,就看见郅晗站在那儿。“啊!你、怎么不出声儿啊。吓死我了。”

郅晗面无表情问他:“你知不知道住这儿的颜鹤去哪儿了?”

店小二一拍脑袋,“郅姑娘?我险些没认出你来。不是说你南阁了吗,颜大人也去了,难道没有见到他?”

“什么!”

小二匆匆从怀裏摸出一张信纸,递到郅晗手裏。“今天中午客栈裏来了两名男子,说储存旧黎州卷宗的南阁失火了,裏面还困着一位女子,颜大人听到这句话立马就出去了。这封信是另一个公子留下的,他说他姓沈,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郅晗毫无章法展开信纸,上面的字写得清晰易懂,她看完后拔腿就跑了出去。

店小二见状,边离开边说:“怎么今天一个二个都像见鬼了一样?”

郅晗抵达南阁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看见面前的南阁燃起大火,如恶魔般肆虐地把这座古老建筑笼罩在烈火中。而它头上那片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股股白烟飘向天际,骤然楞在原地。

十一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外,看着火势越来越迅猛,直到火舌把建筑全部吞噬。

那种莫名的无力感笼罩着郅晗,她突然好怕。

上次是盛夏,得天独厚的高温让火势一直得以延续发展。可这次是寒冬,漫天纷飞的白雪依旧无法阻挡这场燃起的大火。

郅晗瞳孔倒映着火光冲天的场景,同样的伤痛,竟然要她经历两次。

垂在身侧的手越收越紧,这一次,她一定会平安把他们带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郅晗手持湿布,迅速穿过重重烟幕,冲入火海,在大火与浓烟中寻找他们两个的身影。

“颜鹤!”“商陆!”

“你们在哪儿?”

寻人之路并不顺利,穿越火场之路亦非坦途。郅晗刚踏入火场,就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她吞噬,当即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四周皆被大火炙烤,气温也越来越高,使郅晗脸涨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汗水接连不断往下掉。她抬起手肘擦去汗水,脚下不停地继续往前探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房梁从天而降。郅晗眼疾手快,迅速闪躲,才避免了被房梁砸中的厄运。尽管如此,她的衣角还是被火焰点燃,发出“嗞嗞”的声响。她立即用湿布扑灭身上的火焰,不敢停留,继续往前走。

一路往南阁深处走,都没有发现颜鹤和沈商陆的身影。

她在想,他们两个究竟在哪儿?

颜鹤带着沈商陆在火海中踉跄挣扎,沈商陆后背的衣物已经被火烬灼烧得不成样子,后背连续不断的痛意在高温的裹挟下显得更加痛苦,他脸上全是细密的汗水,眼神满是绝望与无助。

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淌,颜鹤张着已经干裂的嘴唇,艰难说道:“这裏暂时比较安全,让我看一下你后背的伤,严不严重。”

“我没事。”沈商陆能从颜鹤紊乱的气息中听出他的体力已经濒临告罄边缘,于是对他说,“你先暂时休息一会儿吧,我给郅晗留了信,她看到之后会来救你的。”

颜鹤从他的话裏听出不对劲,问:“那你呢?”

“我?”沈商陆的声音有气无力,很虚弱,小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我很累了,想睡会儿。”

这种命悬一线的情况下,一旦闭眼睡觉,就可能再也睁不开了。颜鹤自然不会让他睡,于是对他说:“你要是睡了,我一个人岂不是很难捱,陪我聊会儿天吧。”

“嗯……”

纵然颜鹤已经精疲力尽,他还是挤出力气说:“你恨我吗?如果我没有强行让你留下来,你也不会被困在这儿。”

“怎、么会,就像你刚从肃州、回京都那天,我说的那样,咳咳咳,我从来不会后悔、我做的所有决定。”沈商陆断断续续回答道。

一阵热浪裹挟着烟灰袭来,让颜鹤连续不断地咳嗽。四周是无尽的火海,出路似乎也被彻底封死,一阵绝望笼罩着颜鹤。

“如果我们出不去了……”

沈商陆滚烫的手搭在颜鹤手上,他说:“不会的,我们可以,咳咳,出去的。”

颜鹤突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立马安静下来,“嘘,你听,好像有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让颜鹤坚定认为那不是自己几近奔溃时产生的幻觉。

半晌,郅晗闯了进来,终于在角落看到了她一直在找的人。她找到他们的时候,沈商陆正斜靠在颜鹤肩上,而颜鹤靠在墻边,已经筋疲力尽,几乎无法站立了。

“颜鹤!商陆!”辛苦寻找终于找到他们,让郅晗眼角掉出两行清泪,和汗水混杂在一起。她毫不犹豫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扶起。

“怎么样?还有力气出去吗?”她问。

颜鹤看见郅晗那一刻,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于是指着沈商陆,艰难开口:“他,伤的重,先带他出去。”

就在这时,一股更猛烈的火势向他们袭来,仿佛要将他们全部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郅晗没有时间犹豫,于是立马拉过沈商陆的手,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后颈,半扛着带他离开了这裏。

走到安全地带后,郅晗因为体力不支,和沈商陆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颜鹤还在裏面!这是她倒地后的第一个想法。

因此即使她双腿无力发颤,也依旧跌跌撞撞按原路返回。所幸南阁很大,还有尚未被大火吞噬的地方。

郅晗返回看见颜鹤时,立马拥进他的怀裏。“我来救你出去了。”

颜鹤艰难挤出笑来,抬起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极力把自己伪装得不那么疲惫,“好。”

她和颜鹤一路互相扶持,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路上,颜鹤强忍着身体和喉咙的不适感,轻轻对她说:“现在我们是过命的生死之交了,还要说‘我们结束了’这样的话吗?”

郅晗弯着腰,从牙缝裏挤出几个字,“只要你挺住走出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就在即将走到安全地界的时候,轰的一声,整个南阁霎时间轰然倒塌,只剩下浓烟和空中激起的飞尘。

沈商陆亲眼看见两道人影被淹没在烧红的木块之中,眼泪不值钱般夺眶而出。他试图站起身,却不受控制摔到地上,也顾不得世家子弟的气质和形象了,他就这样趴在地上,手掐进土裏,以此借力一点一点朝他们爬去。

边爬边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叫喊,脸涨得通红不说,脖子也暴起青筋。

眼皮重重贴合,即使沈商陆一心想睁开,却都是徒劳。

他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见——

渐渐的,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逐渐从远处天际线升起。在初升的太阳光线照耀下,两道身影被越拉越长,正跌跌撞撞朝着自己走来。

他笑了。

自从下雪以来,京都已经很多天没有出过太阳了。久违的冬日暖阳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能够透过皮肤温暖人的内心。

郅晗和颜鹤坐在沈家后院池塘边的小亭中,任由暖阳洒在身上,这样似乎能更温暖一些。

“你的身体真的能下床了吗?”郅晗守在颜鹤身边,从瓷盘裏拿起橘子,剥开它的皮,自顾自吃了一瓣。

一股橘子的果酸充斥着她的口腔,仿佛牙齿都要被酸掉了。

“大夫说过了,要适当下床走走,一直躺在床上反倒对身体不好。”颜鹤边说边伸手,“不打算给我吃橘子么?”

郅晗灵光一闪,面不改色把手裏剩下的橘子塞到颜鹤嘴裏,笑着说:“挺甜的,你试试。”

就在郅晗准备看他发窘的时候,颜鹤才是真正面不改色把橘子都吃完了,他点头道:“确实还行。”

这时郅晗才猛然想起,大夫说过,由于颜鹤在火场裏待的时间太久了,滚烫的烟灰吸入口腔,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吃不出食物的味道,能不能恢覆味觉都是个问题。

颜鹤没有伤在表面,几乎都是内伤。刚从火场逃出来的时候,气息奄奄的样子让郅晗吓得不清,就连大夫也说过能不能醒来全靠他自己的意志。

那段时间,郅晗几乎日日夜夜守在颜鹤身边。她什么法子都用过了,明明是一个不信佛的人,却在颜鹤昏迷的那段时间裏,天天去佛堂求神拜佛,以期佛祖显灵让颜鹤醒来。

不过这些她都没有告诉颜鹤,也并不打算告诉颜鹤。

“怎么了?”颜鹤看见郅晗的眼眶逐渐变红,急忙探手问道。

郅晗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没事啊,就是觉得我们命真大,那么大的火都挺过来了。”她咳嗽一声清嗓,叫他的名字,“颜鹤。”

“嗯?”

“过段时间,陪我去一趟寺庙吧。”

颜鹤想也没想就点头,“好。”

“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吗?”

颜鹤笑着说:“是去还愿,对吧?”

郅晗嘆了口气,果然啊,什么都逃不过颜鹤的眼睛。

随后听见他说:“再问一遍吧,把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

郅晗笑勾唇浅笑,“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吗?”

“那你为什么要去寺庙?”

郅晗嘴角扯起一抹弧度,再也忍不住笑,直接笑出了声,“当然是去还愿啊。”

半晌,颜鹤凝视虚空,看见白鹤爪尖在水面一点,瞬间激起层层涟漪,随后飞向天空。他收起笑容发问,声音散在风裏。“商陆他……好些了么?”

郅晗噤声不语,从颜鹤苏醒那日起,她就尽量避免提及沈商陆,一来是怕他尚未好转的身子受不了刺激,二来只会徒增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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