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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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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晗,我的身体没你想的那么差。”他说,“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到了,商陆没有好转,是不是?”

郅晗脸色一沈,强行挤出的笑过于僵硬,话说得也过于牵强:“其实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差,已经比刚开始好很多了。”

没等郅晗反应过来,颜鹤已经艰难起身。

“你去哪儿?”

颜鹤扶着石柱一步步往前走,说:“我要去看看他,他毕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郅晗拗不过他,只好妥协,“前面石子路不好走,你大病初愈路还走不稳,我扶你过去。”

穿过月洞门,离沈商陆的卧房就更近了。

踏进沈商陆的小院时,郅晗压低声音对他说:“你要做好准备,他的后背烧伤有些严重,不过慕荷从宫裏请来了太医,你昏迷那几天我来看过他,经过医治后已经好很多了。”

慕荷从裏面把门打开,看见颜鹤那刻时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颜鹤,你醒了!这段时间忙着照顾沈二,都没能抽空来看你。”

“商陆他还好吗?”颜鹤心急如焚想看他的近况,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腿还没有痊愈,若不是郅晗及时拉住他,怕是就要倒在地上了。

郅晗扶着他往裏走,听见慕荷在旁边说:“你们两个还真是有默契,你腿伤没好利索就忙着来看他,他后背刚敷上药就着急想来看你。”

看见颜鹤拧紧的眉头,她又连忙补充道:“你就别担心他了,沈二已经恢覆得很好了,估计再养几个月就能恢覆过来了。”

“抱歉。”颜鹤说。“关于商陆的伤……”

话还没说完,慕荷及时把它打断,“哎!别这么说,商陆身上的伤和你没关系,放火和引你们前往南阁的人都被我抓起来了。那都是一群软骨头,我准备的酷刑还没有派上用场,他们就把一切都招了。而指使他们放火的真凶……你猜猜是谁?”

“夏康成属于朝中哪一派,幕后真凶就是谁。我说的没错吧?”

慕荷一脸欣慰,“不错,夏康成属首辅一党。其实他们放火杀你是想引郅晗出现,然后把你们一网打尽。”顿了顿,她把视线移到郅晗身上,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想杀你。一味的防守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地对付你们,与其这样,不如抢占先机。”

“抢占先机?”

慕荷点头,“他想杀你,是因为你在查黎州失火真相。如今夏康成关在刑部,我已经让二哥帮忙照顾着,徐殿不可能有机会去杀他;而何铭也被我们找到了,只要说服他上殿作证,那黎州郅家的冤屈不就能洗雪了么?”

听了一半仍然云裏雾裏的郅晗终于听明白,她瞪大双眼说:“所以当年指使齐策放火烧了整个郅家的人,是徐殿啊。”

“嗯。你们要抓紧机会,前段时间我们扔的罪状书在无形之中给他增加了压力,尽管他把千机阁推出来挡刀,可那些被他欺压的百姓也不会认账。趁现在民心所向时,是推翻他的最好时刻。”

颜鹤默默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我和皇帝哥哥关系还不错,要是告御状我可以帮你们。”慕荷在即将走进内室时轻声说,“太医说商陆需要静养,这些话别在他面前提。”

“好。”

掀开珠帘,颜鹤看见了站在窗边的沈商陆。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搭在窗沿,本就略大的衣裳套在他身上,显得他的背影更加消瘦,至少比之前瘦了一大圈。

“小荷,怎么不进来。”沈商陆没有转过身,而是看向窗外轻声说。

久久没有回应,他缓缓转过来,看见门口不止占了一个人,还有颜鹤和郅晗。

“你们来了。”

“是啊,来看你。”

颜鹤走到沈商陆身边,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于是沙哑着声音问:“好些了嘛?”

“好多了。”他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这段时间慕荷姑娘把我养得极好。”

金殿巍峨矗立,屋顶覆盖着层层迭迭的金黄色琉璃瓦,在暖阳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左右阶由垂带石相隔,踏上石梯,能看见由汉白玉精美雕饰的栏桿一路朝月臺延伸。

殿门高大厚重,由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金色的油漆显得庄严肃穆。金殿中央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用鎏金字体书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字。

即将下早朝时,高坐帝位的皇帝叫停了准备离开的徐殿。“烦请阁老留步,朕有点事要私下与你交谈。”

“臣遵旨。”

与此同时,颜鹤在慕荷的引荐下进了宫。

“前面就是大殿了。”慕荷指着前方说,“徐阁老势力庞大,我在外面守着他们几个,免得到时候这几个人临时变卦,反倒成我们的不是了。”

“好。”

颜鹤进去前,慕荷凑到他旁边轻声问:“那个何铭……他同意来作证了吗?”

“没有。”

闻言,慕荷心下一沈,没有何铭出来作证,纵然现有证据能证明徐殿犯下的罪行,依旧不能洗雪郅家的冤屈。

就在这时,金殿裏突然传来太监的传唤:“宣肃州知府颜鹤大人觐见。”

颜鹤从徐殿身边经过时,听见了他的一声轻笑,而后听见他说:“你的确有两把刷子,但对付我,显然不太够。听说你把何铭带走了,他愿不愿意来帮你作证?如果不肯来,那你做这些岂不是白干?”

颜鹤回了他一个微笑,语调毫无波澜,“徐阁老如此自信,又何必问我,待会儿自见分晓。”

皇帝倒是亲切,从龙椅上起身,走到徐殿面前,手裏还握着一张白纸黑字的罪状书,笑脸盈盈问他,“徐阁老不妨替朕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徐殿瞇着眼,这些罪状书明明被他派人清理干凈了,并且宫门把守全是他的人,这是怎么混进来的?

“身居高位,总有人嫉妒,臣一心为了南庆,一心为了陛下,怎会做出这些事?”

“哦?”皇帝侧过身,轻轻勾起唇角,念出纸上浓墨重彩且细笔勾勒出的词语。“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杀人放火、与民争利……看来阁老被栽赃的罪名,还真不少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臣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得罪人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皇帝卖力鼓掌,拍手称好,“好一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声音戛然而止,金殿瞬间鸦雀无声。过了会儿,他一脸狠厉地说,“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

徐殿知道皇帝是真的动怒了,于是急忙从椅子上起身,颤颤巍巍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这时皇帝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于是问他:“爱卿今日进宫,可有事要奏?”

“陛下,臣……要弹劾徐阁老。”颜鹤双手奉上弹劾奏章,将它举过头顶。

皇帝接过奏折,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颜鹤见状,一切都了然于心,看来今天徐殿是註定要倒臺了,区别只是谁来开这个口而已。

皇帝迅速合上奏折,问他,“这些事情,爱卿可有证据?”

“如今证据确凿,人证都在殿外侯着。”

“宣!”

夏康成和那几个纵火凶手走在前面,慕荷则守在后面,断绝他们退缩逃跑的后路。

“启禀陛下,这位是刑部侍郎夏康成,而这几位,是南阁失火的真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徐阁老的人。”

皇帝指着地上跪着的人问,“阁老,颜爱卿说的可是真的?他们都是你的人?”

“不……陛下!”

慕荷叉手站在旁边,说:“阁老可得实话实话,金殿之上撒谎,那可是欺君大罪,是要砍头的。”

徐殿神色自若,字字铿锵。“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那好,来人吶!把他们都拖出去,午时问斩。”

这话一出,夏康成立马老实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连滚带爬地跑到徐殿旁边,哀嚎道:“阁老,当初可是你让我做那些事的,怎么现在翻脸不认账了?你说过会保全我的!”

徐殿不理他,他又跌跌撞撞在皇帝跟前跪下,吊着皇帝的龙袍,“陛下,我没有杀过人!找小萍杀阮天赐最后嫁祸给郅晗都是阁老的主意,我只是帮他跑腿而已。陛下开恩啊!”

“大理寺还存有小萍的证词,以及白纸黑字写下的条约,那都是阁老让我做的!陛下!”

夏康成哭天抢地的声音过于刺耳,皇帝听不惯,直摇头。于是对旁边的太监说:“拖下去,太聒噪了。”

“嗻。”太监领命,用尖锐的声音大喊,“来人吶,把他拖出去。”

哭声远去,皇帝蹲下,问徐殿:“现在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徐、阁、老。”

“陛下已经有定论了,臣百口莫辩。”

皇帝说:“朕百思不得其解啊,你贵为首辅,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怎么会为了杀一个女子而不计后果、用尽手段?”

徐殿没有说话,此时,太监迈着小碎步往裏走,凑在皇帝耳边窃窃私语。

“宣他进殿。”

“嗻……宣何铭进殿!”

看见何铭那一刻,徐殿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双目无神瘫坐在地上。

如果刚才他还有底气告老还乡依旧享受丰厚待遇时,那现在就是什么都没了。

“臣、草民何铭拜见陛下。”何铭深吸一口气,把十一年前黎州失火的真相如实相告。“我曾经就任黎州知府时,徐阁老帮了我许多。十一年前,当我得知他暗中前往黎州时,也是我亲自接待的……他问了很多关于郅家纺织的细节,我当时并未註意。直到那天晚上,他给了我一箱金元宝,用这箱金元宝让我替他摆平即将发生在黎州的火灾。”

“当时我哪儿见过这么多钱,于是鬼迷心窍答应了。我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火,谁曾想把整个郅家和纺织厂烧得一干二凈。当时我心想完了,这么大的火肯定瞒不住,就在我心慌意乱时,阁老又主动帮我解决眼前困境,我不安的良心被彻底压抑了……”

皇帝面色大怒,音调也拔高了好几个度。“黎州那场大火,也是你干的?你知不知道当时黎州的纺织要运往邻国!怪不得后来它们和我国断交,原来这背后都是你的功劳啊,徐爱卿!”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把徐殿拖出去!关进地牢,秋后问斩。若有人替他求情,一律惩以斩首。”皇帝怒气中烧,立马宣布徐殿的下场。

颜鹤和慕荷站在那儿,一直等到皇帝平覆怒火。

“皇帝哥哥,我们帮你除掉了这么个大隐患,没有奖赏吗?”慕荷开口问。

“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再来兑换。”慕荷俏皮灵动的面部表情惹得皇帝忍俊不禁。

“颜爱卿,你想要什么?”

颜鹤弓身行礼,“臣想要陛下支持黎州继续恢覆纺织生产,重现当年郅家纺织之辉煌。”

这不仅是郅晗的心愿,也是千千万万黎州百姓的心愿。

沈默良久,他才开口:“朕允了!”

“多谢陛下。”

出宫时,慕荷兴师问罪道:“不是说何铭没同意来作证吗,怎么又来了?”

怎么来的?

当然是颜鹤去求来的。

头一天晚上,颜鹤深夜前往一心堂暗室,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说服何铭帮他作证。但何铭对徐殿赤胆忠心,任凭颜鹤好说歹说都不肯背叛对他有恩的徐殿。

颜鹤只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帮助徐殿隐瞒黎州实情不报,直接摧毁了整个郅家的基业,还耽误了那个一心想寻找真相的女孩。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你难道还要一直瞒下去吗?你是除去徐殿以外最知道真相的人,所以我请求你,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还郅家一个公道,也了去那个女孩一个心愿。”

这番话过于真情流露,使颜鹤眼眸泛红,他双手握拳,试图掩盖心底的悲伤。

正是颜鹤这番举动,才唤起了何铭压在心底的一点点良知。他说:“我需要想一想,如果我想明白了,明天自会进宫见驾。”

思绪回笼,颜鹤笑了笑,说:“不清楚,或许是他突然良心发现了吧。”

颜鹤回客栈时没有看见郅晗的身影,问店小二也摇头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一直等到晚上,郅晗也没有回来。

冬天的夜晚依然很冷,天空不知不觉间飘起了雪花。颜鹤把披风搭在肩上,撑着油纸伞走出客栈门。

他想,郅晗在京都只有这个地方可去了。

一路沿着砂石路走到尽头,又是那片坟地。雪给这块地覆上了一层雪白,导致不怎么看得清路,加之颜鹤腿伤未愈,在雪地裏走得颤颤巍巍极为小心,放眼望去宛如垂暮老人。

郅晗坐在衣冠冢前,头轻轻靠在木碑上,她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些,“小晗,你知道吗,郅家失火的真相已经查清了,而且我听说啊,颜鹤在朝堂上提出让黎州重新开展纺织生产,陛下同意了。我想,过段时间,黎州应该家家户户都是机杵声了。”

颜鹤在她不远处驻足,听她毫无顾忌讲着心事。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现在这儿听,也觉得满足了。

不过后面的走向,让颜鹤大吃一惊。

“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来找你们了。”说完之后,郅晗摸出匕首,铁刃在雪地反射下发出清冷的光芒,让颜鹤立马把伞扔开,不顾腿伤大步向前夺走郅晗手裏的匕首。

颜鹤失去支撑跪倒在郅晗面前,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匕首被夺走,郅晗却丝毫不恼,而是平心静气对他说:“你知道晗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吗?”她继续说,“天将明,寓意希望。我是郅晗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了。因为他们不能白白冤死,所以我拼命活下来、拼命去找线索,都是为了她。”

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是真正的郅晗。

“现在郅家的冤案洗雪,始作俑者和纵火凶手都受到了相应的惩罚。我曾经承诺过,等这一切结束以后,我会去找她。”

颜鹤握着她的手,说:“她在天上也希望你活得好一些,而不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死气沈沈的模样。”他捧起郅晗的脸,迫使她的眼睛看着自己,“你要知道,这世上爱你的不只有她,还有我。”

郅晗看着颜鹤的眼睛。

“如果你十八岁之前都是为了她而活着,那现在……乃至以后,你就当是为了我而活下去,好不好?”颜鹤说,“我也一样很爱你。”

见她没说话,颜鹤和她鼻尖贴鼻尖,柔声细语说:“心事就像一根藏在心裏的刺,我们应该把它拔掉,而不是任由它扎在那裏、再去强迫自己忘记。时间抹不平一切,那些你以为过去了的事,只是被你藏进记忆深处,然而它会在某个时刻跳出来反覆折磨你。只有自己放过自己,才会过得不那么累。”

过往的沈重记忆并不能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淡去,反而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日渐深刻。宛如一块发霉的食物藏于毛毯之下,毛毯表面看上去仍旧崭新,实则内部早已腐败不堪。只有把发霉的食物从毛毯下拿开,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心事亦如此。

颜鹤轻声道:“所以……试着一点点解开你的心结,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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