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中梦4
“我很伤心。”
唐怀宁的声音悠悠飘荡上方。
贺锦君问：“她是谁？”
“她对我说，我是她的女儿，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也是最疼爱的人。我问她我和许真在她心裏谁更重要？她都没犹豫一下立刻就说我更重要。”
“许真是谁？”
同样的，唐怀宁没有回答。
“许真死了之后，她也很伤心，做了个傀儡来代替他。我也是傀儡，但是我和许真不一样，我是她最得意最完美的作品。她为了制造我，费劲心血，她把唐怀宁出生到死亡的所有记忆都加在我的脑海裏，她在我身上倾註了无数的爱。”
唐怀宁想起刚诞生不久的那些时日，她躺在如云朵般柔软的锦被裏，乖乖地等母亲来给自己讲故事。
她的声音是如此温柔，是唐怀宁此生听过的最悦耳的声音。
傀儡当然不需要睡觉，唐怀宁自然也是，但是她听母亲的话，要做一个乖孩子，认真睡觉。这样才能长大长高。唐怀宁就控制眼皮，让眼睛瞇起来，做出一副困倦的模样。
母亲看到唐怀宁的神情，会更加低声地念书，直到床上的小女孩呼吸均匀。然后她爱怜地摸女儿的头发，掖被子，吹蜡烛，轻轻关上房门。
接下来的一整夜，唐怀宁保持着母亲最后看到的姿势，紧闭双眼，像桌角一个玉石雕像一样不变换姿势，清醒到次日母亲来叫她起床的那刻。
“有一天她来晚了，我闭着眼等啊等啊，感觉等了好久好久，她终于来了，牵住我的手把我叫起来。我问她，为什么今天你来晚了？她说因为许真出了故障。她看到许真倒在她脚边，就修理了他。”
唐怀宁脸上浮现出古怪的微笑，“我知道缘由的当天下午就把许真给拆了。我拿刀砍断了他的手、胳膊、腿，等她找到我的时候，我把许真的脸都划烂了。不仅如此，许真房间裏的所有东西都被我砸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他变成废铜烂铁，但是我就是这么做了。她看到我站在许真旁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说许真是你爹爹，宁儿为什么要毁掉他？我说我想。
“她像每天早上叫我起床那样牵我的手，蹲下来，让我去摸许真的头。许真的额头上面的那一撮头发裏有一个东西，她带着我按了一下，许真本来还睁着眼，一下子就不动了，就像死了。”
贺锦君回想起傀儡手记上的句子：“傀儡的命门。”
唐怀宁对她的话状若未闻，自顾自说下去：“她说不需要这么费劲，只需要按一下这个。我……我当时还不像现在这样懂得情感，只问她这是什么？我身上也有这种东西吗？她说没有，你是我最爱的女儿，我怎么会做出这种让别人控制你的东西呢？”
讲到这裏，唐怀宁眼睛睁大一些，眼前好似出现当时的画面，还有母亲温暖的掌心。有时她会痛恨傀儡的特质，她被迫记得唐怀宁的生平，也忘不了自己经历过的事。
她呜咽了一下，听起来像哭声。
贺锦君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在她旁边，“如果我在幻境中杀了你，我会变成什么模样，你会对我做什么？”
唐怀宁沈默，然后用平板无波的声音说：“我会让你永远留在幻境，把母亲的记忆灌输给你，把你幻化成她的模样。”
贺锦君：“……”
你想让我当你妈？
唐怀宁语气绝望，问：“你要怎么处置我？杀了我吗？”
“我怎么处置你？”
她们忽然莫名其妙地对视，片刻后唐怀宁移开目光，颓然道：“杀我的时候麻烦快一点，不要折磨我。”
刚刚的对视中，贺锦君突然註意到唐怀宁的眼睛。
想必唐怀宁母亲在制造她时，用了最好的材料，纵使她情绪低落，神态麻木，眼睛依旧如同两颗浸润在水裏的黑色珠子，熠熠闪光。
贺锦君问：“你想走吗？”
“想！我再也不想留在这裏了！”
这时，贺锦君为了更仔细地看她的眼睛，凑近了唐怀宁，讚美道：“你的眼睛真漂亮。
唐怀宁拿不准她想做什么，太近了，贺锦君为了看她，脸凑得那么近，属于人类的光滑肌肤和上面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刚“啊？”了一声，手心蓦地被塞了一个东西，低头去看，是一枚方形的、触手生温的、灵气流转的玉佩。
“立誓。”贺锦君退回原位，“向天道发誓，你以后不会再无故伤害别人。”
“这是什么？”
“通行令，捏碎它，你就可以立刻离开这个秘境，不必等最后的通道打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永远呆在这裏。”她平静说，“你没有伤到我，想对我做坏事也没能成功，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折磨你。你出去吧。”
“可是……你……我……”唐怀宁结巴。
玉佩一下子变得很沈重，压住唐怀宁仅剩的右手，她眨了下眼，把手裏的希望珍重地放在心口，然后收进储物袋，抬手遮住双眼。
突然间，她噌一下站起来，噔噔噔跑进木屋，再噔噔噔抱着一堆储物器具跑出来，一股脑丢在贺锦君脚下。
“这是她留给我的所有东西，都给你！”
贺锦君笑了笑，手一挥收进储物耳钉。
“还有这个。”唐怀宁在脖子后摸索片刻，解下一根项链，上面坠着一颗青玉珠子，“还是她给我的，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就给我戴上了，一起给你了。”
唐怀宁做完这一切，对天道立誓，一道光从上空降落，和她融为一体，标志天道誓已成，日后若有违背，会立刻被天道抹杀。
她捧着通行令，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我等到秘境最后，等通道打开那日再出去，”
唐怀宁迟疑又严肃地问：“你真的给我吗？”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