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放过我吗?”
“真的。”
“我现在可以用吗?”
“用吧。”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唐怀宁留在秘境裏太久,记忆被秘境万年不变的景色覆盖,但她的脑海裏依旧存有过去在外界生活的记忆。她原地蹦哒两下,可以离开这裏的喜悦冲淡了被欺骗的痛苦,近乎雀跃地将通行令捏碎,期待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小型传送阵起效很快,光芒笼罩唐怀宁全身的时候,秘境裏的太阳也毫不吝啬地照耀她,她朝贺锦君抿嘴笑起来,长睫低垂,带了点不好意思。
当她身影消失在传送阵时,是光影带来的错觉吗?
唐怀宁眼睛裏似乎有水光。
送走唐怀宁,贺锦君检查了这个木屋。
木屋生活痕迹寥寥,床凳桌椅的使用痕迹早已被尘埃覆盖,她甫一推门进去,扬起的灰尘纷纷散落在光柱裏。她又拍拍身上灰尘退出木屋,绕到屋后。
那裏有一个矮小的土堆,插着块竖起来的木板,上面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被人刻了五个字:唐可清之墓。
这些事情,是在唐可清留在秘境后,唐怀宁才弄懂的。
许真的报废没有让唐怀宁得到任何惩罚,相反,那一天她得到了唐可清前所未有的关註,她们一整天都在待在一起,唐可清把她散乱的头发重新编好,陪她做游戏,带她去买更加美丽的衣衫。
“你是我的女儿,你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这之后,唐怀宁发现每做错一件事,唐可清就对她越是关註,无限地包容她,为她收拾烂摊子。
人后她依旧是唐可清的乖乖女儿,母慈女孝。人前愈发刁蛮任性,争强好斗,肆意妄为,最后在秘境中因为小小的口角,用法器定住一男修,动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男修的师父给他出气,卸掉了唐怀宁打人的胳膊,并斩断她一条腿。
暴露在众人眼前的零件、齿轮,伴随别人的窃窃私语,一同扎进心臟所在的位置。她知道自己没有心臟,那是生物才有的东西,可是手腿具断的剎那,她蓦然回首,望向不远处的母亲,唐可清毫无波澜的神色进入视线,身体左边的胸膛似乎也疼了起来。
不久秘境即将关闭,离开通道开启。
残疾后沈默寡言的唐怀宁首次提出要求,“我不想离开秘境。”
“为何?”
唐可清突然爆发,把桌子上的茶杯横扫在地,“我现在都这样了!修也修不好,难道要出去给别人看笑话吗!”
面对发脾气的女儿,唐可清包容地笑了,温柔道:“不会的,没有人敢笑话你。”
“不!”唐怀宁尖叫,小女孩的声音尖利得像破碎的玻璃渣,“我不要出去!”
“你要和我分开吗?”
唐怀宁声调更高:“你在说什么!我们绝不会分开!!”
“可是我不出去,我会死在这裏的。“
“不会!其他人都走了,我们找个没有妖兽的地方,没有东西能杀你。”
“人在秘境裏活不下去。”唐可清解释说,“这是规则。”
“不……你在骗我!况且……”如果唐怀宁是人,或者唐可清为她制作了眼泪,那么此刻泪水一定在她的眼眶裏打转,她不管不顾地叫喊道:“娘……你用许真的身躯抵挡了一剑,他为你而死……又用我的生命为你挡了一刀,我也因你死去。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了,你还要再抛弃我一次吗!”
“你怎么可以抛下我!”唐怀宁踩着地上瓷器碎片冲过去,用仅剩的一只胳膊死死抱住她,灵力爆发,唐可清竟片刻动弹不得。
唐怀宁嘶吼道,“我不走!!你也不许走!!”
唐可清脸色罕见地出现迷茫。
她在想什么?
死在她手裏,最后却还强撑着微笑说你活着就好我不怨你的许真?
亦或是,哭泣着说娘我好疼啊的唐怀宁?
等回过神来,唐可清想掰开唐怀宁的手,可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唐怀宁的脸庞一如既往,自被制造出来直至现在近百年,从未变过,是她记忆中女儿最可爱的模样。她昂着头神色倔强中带了祈求,唐可清一时有些恍惚,僵持中,秘境最后的通道也关闭了。
浑身力气被抽走一般,唐怀宁松开了她的母亲,瘫坐在地,紧接着,战栗如同闪电一般划过身体,她突然无比兴奋。
傀儡不该有情绪,可是她平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体会到情绪传递到大脑、头皮为此发麻、身体不受自己支配的感觉。
那不是一种快感,却令她入迷,甚至她还一下子懂得了唐可清的犹豫和踟蹰。
那是愧疚。
唐可清幼年经历饥荒差点饿死,生存的欲望超过一切,她要活下去,绝不再回到过去的那种处境。可她不应该拿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也不应该制造出代替女儿的傀儡后,有意迁就她的一切妄图减轻负罪感,纵容她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到头来,视活命为全部的唐可清,被唐怀宁用愧疚绑住,落下一个必死的结局。
而唐怀宁,终于尝到了历经百年发酵而来的愧疚,如此甘美,如此香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