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川2
下起了雨。
小雨绵延不断,顺风纷飞,落在这片失去生机的土地上。千裏绿草没有了,只剩下焦黄漆黑的泥土,正中央的深坑裏,有一个扭曲的人。
头还在,但脸上糊满鲜血,完全看不清本来面目。身体算不得完整,一只胳膊没了,腿少了半条,还和肩膀连在一起的手臂以不自然的弧度翻折。身侧落满金属碎片,一个剑柄压她的胳膊上。
她一动不动,几乎没有呼吸,胸口没有起伏,几乎没有呼吸,如果有任何妖兽动物看到她,都会觉得她已经死了。
唯独至今没有离去的系统知道,贺锦君没有死。
系统难得产生了焦虑情绪,但凡有点动静,就可能置她于死地。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能用备用身体了。
锦君……你快点醒过来吧。系统想。
她行走在黑色的甬道。四面八方,都有颜色各异的星星在闪烁。她边走边看,好奇地伸手去触摸,只是无论挨得怎么近,近到重合,都碰不到那些星星。
她一直在走路,一直在尝试,这条漫长地没有尽头的通道中,只有她一个活物。她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走下去,但尽头似乎有东西在呼唤她,她想去看看。
她坚持到最后,看到光芒从前方投下。光芒在呼唤她,告诉她只要过来,就会进入一个没有痛苦、悲伤、绝望的世界。
像是被提醒,想到这几个词语,身体随即传来剧烈的反应。
首先是心臟,跳的太快了,要跳出喉咙一样,咚咚咚的声音几乎要把她震聋。她下意识用手大力按住胸口,却无济于事,甚至,她眼神惊恐,我的手呢?!
感受不到手的存在了!
她吓得拔腿就跑,没跑两步,身体忽然一个不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扭头看去,竟少了条腿!
我这是怎么了?她迷茫地想,我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我是谁?
想着想着,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传来剧烈的痛苦,如同被投进火炉,肌肤正在炽烈灼烧,她流泪,嘶吼,在地上翻滚,恨不得在甬道内一头撞死。
光芒仍然在呼唤她,催促她前来,就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过来吧……不要再挣扎了。
可她反而更坚定,对光芒说,我不要过来!
她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巨痛之中,她想起来,我叫贺锦君。
雨水冲刷贺锦君,那层血污融化,顺脸颊流进头发,露出她的脸。
贺锦君身体颤抖,眼球在眼皮下不停转动,像是做了噩梦。嘴裏洩出痛苦的呻吟,仅剩的一只手也在动,手指都要折断了,却还伸展想抓住什么。
就这么颤抖着,过了好久,她不动弹了。
系统不懂医学,不知道这种情况对贺锦君而言是好是坏。但很快,贺锦君的脸变成了绛色,大颗汗滴从额头滑落。
系统急得要死,但问题是,它没有实体,什么也做不了!它愈加快速地祈祷,别死别死别死,说了一会突觉不太好,换了个说法,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结果贺锦君反而再次浑身战栗起来,配合殷红的双颊,就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如果系统有实体,已经着急地团团转了,它一会默念活下来活下来,一会祈祷没妖兽来没妖兽来,如此说了好一段时间,突然看到贺锦君的嘴唇在轻轻地动。
系统一开始以为这只是颤抖带来的身体反应,可这样的一张一合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不像是身体反应,更像是在念着什么。
系统不知不觉去辨认她的嘴型,好一会,它才意识到,贺锦君是在喊妈妈。
好多声的妈妈。
“我昏迷多久了?”
终于醒来的贺锦君问,庆幸与系统交谈无须动嘴。
“半天。”
“只有半天。”昏迷时的痛苦和醒来后感受到的痛苦程度不相上下,她苦笑一下,“我以为过了很久。”
贺锦君转了转眼球,余光瞥见一点碎片,心再次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她强打精神,“我们必须换个地方,不能一直待在这裏。”
系统不可思议道:“你现在动都动不了,怎么找地方!”
“必须换。白鼠自爆动静这么大,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妖兽来探查,半天都没谁来已经是极大的运气了。这裏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安静。我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你动不了。况且——”系统迟疑道,“你没有地方可去。”
贺锦君脸上满是血污,但就算是这样,系统也看得到她挑了挑眉。
“谁说我没地方去?白鼠不是有洞穴吗?”她分析道,“我在草原上遇到它完全是巧合,既非偶遇,说明它的洞穴可能在附近。它说它进入繁芜之域,因此它极大可能是孤身在外,洞府只有它自己。”
“猜错了怎么办?”
“那就等死。”
系统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声音,有点像抽气。
“开玩笑的。如果猜错了就换地方。”
“不会被发现吗?”
“你想想临枫。”贺锦君艰难地调动灵力,取出储物耳钉裏的所有丹药,回春丹、止血丹、回灵丹等等,地上一下就放了一排瓶子,“他受伤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气息。我现在也是,再加上隐匿之术,没有妖兽会註意到我,就算发现了我,也只会以为我是什么小动物。别说话,别让我分心。”
她确实一点也动不了,但没关系,还有灵力。贺锦君註意力集中,专註小心地把四散灵力聚拢,尽力将其想象成一只手,一只无形的手。这只手放在药瓶前,贺锦君用灵力一推,丹药就滚到灵力手的掌心中,再控制它飞到嘴边,略微倾斜,丹药随之而下,滚进嘴裏。就这样,她每种都吃完了一颗,稍稍得到了些恢覆。做完这一切,她把瓶子收回储物耳钉中,额头上出了细密的汗。
系统看得胆战心惊。
“你可以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