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女子渴求的目光,孟婆却只是先问她,若无鬼差的牵引,鬼魂是无法穿过轮回崖迷雾的,你为何可以?
阿玥摇了摇头,我不清楚缘由,但这些迷雾确然没有将我困住。
孟婆望着前方崖下的一片混沌,嘆道,即便你携着记忆转世,可凡尘人世早已忘了你,再回去又有何用?执念过深只会害了自己啊。
其实她并未告知阿玥,地府的时间流逝与人间不一样,她在忘川的确已一千年,但凡尘岁月却只过去了百年。
但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在凡尘中的那些牵挂都将会变了一副模样。
阿玥眼中忽然涌起无限的伤感,是啊,我怎会不知?但那些曾经傲然存于世间之事,必然不会被彻底忘记,我只想找到哪怕一丝痕迹,便可了却一生之憾。
纵容看过无数人生,孟婆也不得不被她此番话语震动到,这个她从未遇见过的、在忘川历劫已满千年的魂灵,实在只能令她无奈地又透出一丝怜惜道,你太傻了。
阿玥淡淡笑着,像您这般望穿一切的无爱无恨之神,如此存活着有何意义呢?
孟婆却如丝毫不在意一般,不必找寻意义,正如我无须有情。
阿玥只是默然。
说罢她将手贴紧阿玥的前额,缓缓註入自身的部分灵力,以直接摄取对方的记忆。
当强大的执念之力穿过她的手轰然撞向她的脑中与心口,也无比清楚地告诉了她,她梦裏那个女子,就是阿玥。
那张脸如今就在眼前。
只是,她所感受到的回忆,是缺了一部分的。
那些记忆裏只见到阿玥一人,并无他者。
孟婆心下无奈,不仅是千年之魂,还是千年残魂。
这个结果既让人不敢置信,也让她难以开口。
残魂是无法入轮回的。
可眼前的女子,执着了一千年,痛苦了一千年,最后却要告诉她,你是残魂,纵然已受劫千年,也无法转世?
但,无论如何,得为她想想办法。
孟婆深吸了一口气,又笑着温和地说,阿玥,你方才问我,为何跳下轮回崖却无法进入轮回,现在我要告诉你,因为你是残魂。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轮回崖前的迷雾也仿佛更加浓重。
阿玥张了张嘴,却不能言语,她浑身都开始颤抖,无法控制地往后退去,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但下一刻,她的手被紧紧拉住,抬头看见的是孟婆坚定无比的眼神,她声音锵然,还有一丝希望,我带你去找阎君。
阿玥睁大双眼,疑惑道,为何如此帮我?
孟婆眨了一下眼,顽皮地笑了,你可是千年的魂魄啊!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稀奇的事,怎么说也要试试看能不能帮到你?
当她们来到阎罗殿时,阎君却不在殿中。
孟婆问过崔判官,才知阎君此刻在望乡臺。
望乡臺是地府最高的一处山崖,上宽下窄,崖体突兀在前,宛如悬在空中。
此地是鬼魂望乡之处,可以看尽人间的每一处角落。
阎君身着一袭玄色长袍立于崖巅,当孟婆和阿玥走近时,看见的便是他的高大背影。
你来了?
阎君背对着她们,声色低沈又威严。
孟婆微微一楞,未及说出心中之惑,先是低首恭敬道,阎君,此番来找您,实是为了一个残魂,她于忘川之中历劫千年,却因其魂体残缺,无法入轮回,属下从未见过如此情形,万望阎君慨然相助!
阎君静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身。
阿玥终是见到了阎君的真容,竟是一名剑眉星目的年轻男子。
阎君凝视过阿玥,又将目光移到孟婆身上,轻嘆道,千年之期已至,该收因结果了。
孟婆倏地抬头望向他,不知怎地,只觉心被重重砸了一下。
阎君又正色道,既是残魂,就应找回消失的那一部分,阿玥记忆的缺失是因她痴缠了一个本不该有的执念。
阎君转过身去,伸手向空中微探,一道刺目的金色光芒在高空流动,等那光消失后,四下变得一片昏暗,唯有阎君的手上托着一团耀眼的银白。
孟婆猛然望向高处,忍不住地喊出声,月亮竟消失了?!
阎君将这团银白交予阿玥手中,这便是黄泉的月。
阿玥的双手触及之处,只觉温润莹然。
一切缘起于此,阎君亦看向阿玥手中的“月”。
他朗声道,去吧,带着它去揭开因果。
阿玥郑重地俯身道谢,阎君大恩。
孟婆欲向阎君致退,却听得他道,你须一同去往。
啊?
他转过身,不再看向她们,只冷冷一句,你是孟婆,引渡亡魂、监观轮回乃是你的天职。
说完长袖一挥,孟婆连拒绝都没能说出口,便连同阿玥一起消失在了此处。
一瞬之后,她们出现在轮回崖前。
阿玥的脸上终是有了千年以来未见的灿然笑意,她紧抓了孟婆的手,眸亮如秋水,声轻若耳语,该回去了。
孟婆疾呼,唔……哎?你倒是等我……
未能出口的后半句吞没在风中,二人双双一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