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伤逝

每日下午，裴朗便会在院前空地习武，无论剑法亦或枪法，他习来都似行云流水般。

冬日暖阳下，院中的树枝桠已干枯光秃，但他旋身回转间潇洒肆意，尽显勃勃生机。

阿玥有时会静立于廊下，望着那个风姿绰绰的身影，也似渐渐入迷，而这时裴朗站立收势后，转过头便望见了她的浅淡笑意。

那样的眼神令他心中柔软，令他猝不及防地跌入儿时母亲望向他的眸色旋涡中，可母亲的眼神满满都是长辈的慈爱与疼惜，而这个女子的眼神平静却又坚定。

他平日裏在军营校场，身边都是些大喇喇的男人，所做之事不是舞刀弄枪就是兵法庙算，回府后小锦在时，耳边少不得有些闹腾，但看那丫头似是有说不完的话，倒也给他在家闲暇的时光增添了一些趣味，他便也随着她去。

如今身边之人换成了这样安静的姑娘，原本他对有无侍女是无所谓的，也曾怪父亲将他周边人换成个不能说话之人会更加枯燥无趣，只是这丫头身上仿佛总有一种吸引他的奇异感，令他总想和她说说话，或者逗逗她。

不知不觉，已至年节。

裴府内外皆是忙忙碌碌，这一日阿玥捧着才做好的滴酥水晶鲙送入书房，一边又感嘆着果然自己这招挺有用处，如今这少爷将书背得是越来越熟络了，只倒是让她平白多了一项工作，便是得仔细想法子做这些别致的饮食给他。

不过最近府中事多，随即便要急急地与其他仆人们一起为府中挂联置灯。

或是因这日日忙碌劳累积累所致，入夜后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个噩梦。

而这个噩梦，依旧是她这么多年来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夜。

梦中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在母亲最后的那些日子裏，她总是时而昏沈时而转醒，阿玥除了为她做些吃的外，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在她身旁守着她。

有时候，她会突然伏到母亲的胸口，听到那熟悉的跳动声才能放下心来。

有时母亲尚清醒时，她便会一句又一句地对母亲讲自己今日又读了什么书，或者向她讲述历史上竟有诸多不可思议之事，母亲若有力气，便会摸着她的头，却总是对她说一句话：“阿玥，离开这裏。”

阿玥不住地点头，像是记起姐姐从前也说过，若遇绝境便要想方设法逃离，她也紧握了母亲的手：“娘，我一定做到。”

在她要“成婚”的前一天那个晚上，母亲依旧是清醒的，她皱着眉，轻轻地道：“阿玥，离开这裏吧。”

阿玥哭着摇了摇头：“您在这裏啊，我怎么可能丢下母亲！”

母亲楞楞未言，只是望着窗外月色如水，眸中有泪光闪烁。

许久后，她笑着对阿玥说：“过了明日，娘怕是要许久不能见到你了。”说完这一句，她忍不住有些哽咽道：“娘想再吃一次你做的桂花糕。”

阿玥擦干脸上的泪痕，摸摸肚子道：“被您这一说，我也饿了。”她从床边站起，浅笑道：“您等着，我去多做些，一会儿我们一起吃。”

母亲亦回以微笑：“好，咱们一起吃。”

望着女儿有些雀跃而去的样子，回想这些天来，她偷偷躲着自己在门外哭泣的时光，或是偶尔察觉到的，她贴在自己胸口感受心跳的样子。

她最近应是过得很不好，眼看着要走进这样一桩无望且摧残的婚姻，同时又放心不下她的身子，种种折磨下，她看女儿近日消瘦得厉害。

今日是最后一天，也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如今唯有自己狠下心来，女儿才能有一线希望。

她悄悄拿出早便放于身旁被下的利刃，颤巍巍地放于自己脖颈之上，闭上眼，用力……

当阿玥端着一大碟桂花糕走进母亲屋内时，只听得“哐当”一声，糕点散落地上，有些瞬间便被染成了血色。

被眼前这一幕震得浑身发软的她，剎那无一丝力气在身，虚脱地跪在了地上。

她以为自己会放声尖叫，可这一叫声只是盘旋回荡在脑中，刺激得她再也听不见周围任何声音。

她只觉每一寸肌肤骨骼都在发颤，颤得她天旋地转，又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她喉咙死死扼住，张大口唇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样强烈的伤痛铺天盖地袭来，瞬间将她击倒，不一会儿便沈沈地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熟悉的、温柔坚定的声音将她从混沌中唤醒，她睁了眼，用尽力气站起，奔至母亲榻前，任鲜血染红衣摆。

绝望之下，泪水疯狂涌出，连绵不断。

哭了一会儿后，残存的理智让她不断回忆近日，母亲之所以让她走开，原来已存了这般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