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
林知被裴易牵着出了小区。外头冷空气一激,方才气血上头的热意稍稍降下来。她侧头朝裴易瞄去。
裴易很高,长睫微微垂着,日光冷白,坠在眼睫有些晃眼,看不清眼裏的情绪。
林知抿了抿唇,依旧很气,但回忆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有些赧然。
垂下脑袋,林知盯着脚尖,思索着该说些什么,让裴易不要那么难过。没想好,又忍不住稍稍偏头看他,忽然就註意到两人交握的手。
林知顿了下,眨了眨眼。出来的时候,裴易是拉着她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牵着她的手。他手掌干燥温暖,将她的手包裹在裏面,甚至没觉得冷。
想了下,林知手指动了动,稍稍用力,反抓住他三根手指,握住。
註意到这个小动作,裴易垂眸,恰好撞上裏林知悄悄上抬的目光。
日光洒下,裴易眸色被映得有些浅,他眼角微微弯起,像是蕴着一段清亮的水波,就这么看着林知,好看又勾人。
林知莫名觉得几分不自在,率先挪开了目光,嘟哝道:“你笑什么,也不说话,还以为你很难过……”
“本来也不至于难过,只是有点不高兴。”裴易嗓音含着笑意,“但现在高兴得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林知脸颊又有发烫的趋势,干巴巴道,“那你别说了。”
“那不行。”裴易笑着轻咳了声,“有个事儿得先跟你确认一下。”
林知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不自在地嗯了声。
“我这现在是,”裴易把两人牵着的手举起来,“有女朋友的人了吧。”
“……”林知埋着脑袋,都不好意思看他,“你自己都知道还问什么。”
“怎么就知道了?”裴易轻声笑,“我可没听到你说做我女朋友的话。”
林知本就羞赧,现在还被追着问,忍不住恼羞成怒道:“那我都那样说了,还能有别的吗?我还能对别的不相干的人说陪着人家一辈子?”
“嗯。”裴易轻笑出声,“现在确认了,那个人是我。”
林知觉得他莫名其妙。
“刚才太开心了,”裴易揉了下她脑袋,“感觉像做梦。”
“……”
林知眨了下眼,想起他说追她的那段时间,那种像是做梦的不真实感。原来这种不确定,不止她一个人。
因为太过喜欢,所以害怕只是一场梦。
安静几秒,林知悄悄抬眼看他,小声道:“是真的,不是做梦。”
“嗯。”裴易低声应,忽然又叫她的名字,“林知。”
林知:“嗯?”
“谢谢。”
林知一楞:“突然干嘛说谢谢?”
“谢谢你答应做我女朋友。”裴易垂眸註视着她的眼睛,温声道,“也谢谢你喜欢我。”
林知被他突然的一本正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磕巴道:“这有什么好谢的?”
裴易淡笑,“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孤独终老。”
林知一怔,心口有些堵,还不止一点。
裴易大都是在笑的,可却大都未必是开心。
他父亲的背叛像是一座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的整个人生,让他从未想过和谁建立亲密关系。
不想受到伤害,也害怕伤害别人。
“你别这么说。”林知闷声道,“你这么好,以后肯定会很好。就算没有我,也会遇到更好的人。”
“那可不行。”裴易眉梢微扬,“小姑娘,说话可要算话。”
林知嘀咕:“谁说话不算话了?”
裴易捏了捏她的下巴,让她眼睛看着自己,“说过在我身边一辈子的,怎么就还能遇到别人?”
林知迎着他的视线:“我就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裴易挑着眉道,“以后要是想半途而废,我就把你绑在身边,关在小黑屋。”
“……”
“对了,现在反悔也晚了。”
“……”
註意到裴易的情绪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林知放下心来。她出门的时候,用保温盒装了饺子和蛋糕,本来是要和他一起吃的。
但不久前才在公寓裏发生了不愉快,就算周桧桐已经走了,林知也暂时不想进去。
征求过裴易的意见,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厅。
林知和裴易坐下来不久,旁边的座位上就有人落座,一男一女,两人没在意。裴易取了热水倒在餐碗裏,清洗餐具,把汤匙递到林知面前时,忽然旁边有人叫他:“裴易?”
闻声,裴易侧头,林知也看过去。
岑雅穿着棕色大衣,长发微卷,披在肩上,知性又漂亮。她眼底是不期而遇的惊喜,在註意到林知时又有片刻错愕。
裴易略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无话,倒是岑雅对面的男人出声,问:“这位是?”
岑雅恢覆笑容,介绍道:“我研究生时的师兄,后来出国深造,很多年没见了。”
男人也是南大的,比裴易还要高两届。遇到同门,格外热情地介绍了自己。裴易安静听完,礼貌回了句“你好”。
男人註意到林知,适时问:“女朋友吗?”
裴易慢条斯理帮林知理着餐具,坦然道:“是。”
岑雅翻看菜单的手一顿,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菜单上。
男人和林知象征性地打过招呼,然后朝裴易露出一个钦佩的表情:“你比我厉害。”
林知百无聊奈地刷着手机,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连在一起听着像是,他还没有女朋友。
也就是岑雅不是他女朋友。
“咱们这行多忙啊,在校的时候各种实验论文数据。想找个好工作,就得一直往上读,各种给导师搬砖。”男人随意道,“好不容易工作了,又各种卷,几乎没有时间交女朋友。我身边的朋友,大多都还没对象。”
裴易淡声“嗯”了声,算是回应。
男人也没觉得敷衍,继续道:“不过你这样的,肯定从小到大都招女孩子喜欢,再没时间,也不会缺女朋友的。”
他说着,大约觉得冷落了岑雅,又特意找她搭话:“是吧,师妹。”
岑雅扯出一个笑,“是吧。”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岑雅把菜单递到男人面前,让他点餐。
这时正好服务生过来上菜,交流就此停止。
一餐饭,因为相识的邻座和自来熟的男人时不时地搭话,林知吃得很囫囵。岑雅他们是后来的,但餐点得很少,差不多跟他们一起吃完。
林知不想再一起走,临走前去了趟洗手间。
裴易坐在位置上等她。男人去买单,就只剩下他和岑雅。
安静了几秒,岑雅勉强笑道:“没想到你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这话裴易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他“嗯?”了声,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以前就知道?”
“女人的危机意识总是比什么都准。”岑雅苦笑,“没想到你并不介意,到头来还是我白白做了恶人。”
这话依旧没头没尾,但裴易隐隐能感觉到什么,蹙起眉头。正要追问,男人已经买好单朝这边过来。
“她应该也不想看见我。”岑雅自顾自道,“既然是我多管了闲事,你替我跟她说声抱歉。”
林知在洗手间磨蹭了一小会儿,补了个口红,再出来时,位置上已经只有裴易,岑雅两人已经走了。
林知舒了口气,快步回去。
裴易倚靠在座椅上,微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註意到林知回来,他抬眸,眼睛裏蓄起几分笑意,起身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走了。”
林知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晃了晃手,问:“你还在不开心吗?”
裴易低头看她,喉结滑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似乎止住。嘴角牵起,轻笑道:“是有点,第一次约会,也没让你开心。”
很明显的玩笑的语气。
林知没吭声,盯着他的眼睛,随后反手慢慢把他的手指握住,缓声道,“那今天我负责哄你开心,一会儿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小姑娘语气认真,抬头看他时,清亮瞳孔裏清晰映着他的身影。
裴易喉结动了动,无奈嘆息了声,抬手碰了碰她眼角,声音有些发涩:“我以前,是不是让你很难过?”
“啊?”话题转得太过突然,林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问你个事。”裴易笑了下,“岑雅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林知怔住,一时间有些失语。
岑雅的那些话,现在她已经刻意不去想起。
但不可否认,那是她曾经许多年的噩梦。
那句“恶心”缠绕着她,让她亲手将自己的喜欢埋藏在裴易离开的那个夏天。
林知垂下眼睫,遮掩住一瞬间的情绪,隔了几秒,她吶吶道:“怎么了”
“她让我跟你说声抱歉。”顿了下,裴易又低声道:“抱歉。”
这次是他自己在向林知说抱歉。
“让你一个人难过那么久。”
林知眼睫轻轻一颤,心有些乱。
她不知道岑雅跟裴易说了多少。曾经她因为周桧桐和裴易家裏的关系,不敢让裴易知道她的喜欢。现在依旧不想让他知道在岑雅眼中,她和裴易与周桧桐和裴易父亲是一样的。
那才是真正地在恶心他。
林知安静了会儿,低声道:“你别听她的话,我没什么的。她就是觉得我们不合适。而且,我那时候还小,也不能跟你在一起,难不难过的,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不要觉得有什么。”
裴易嗓子有些发涩,喉结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林知把两人牵着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歪着脑袋看他,“那我们现在不都在一起了嘛,你要是因为以前的事觉得抱歉,那就以后都对我好不就好了。”
岑雅相亲对象吃完饭,拒绝了一起看电影的邀请,驱车离开。
她最初同意这次相亲,是因为对方是同门师兄,那一刻她依旧想起裴易,这是和裴易最像的人。
可终究,谁都不像他。
正月初四,街道上行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一侧头,就能看见马路上并肩而行的男女。
男人牵着女孩的手,插在自己的大衣口袋裏。两人不知说着什么,目光大部分时候停留在对方身上,步子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