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雅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年轻的男人撑着伞,伞面朝一边倾斜,大部分遮在身侧的小姑娘身上。
那时候雨幕淅淅沥沥,灯光朦胧,两人之间就好像再插不进第三个人。
兜兜转转,几年过去,小姑娘长大了,他们也真的像她害怕的那样走到了一起。
而她,从始至终未曾在裴易心底有过半分位置。
林知该是讨厌她的吧,作为他们的故事裏恶毒的绊脚石,林知应该会告她一状,裴易会更讨厌她。
岑雅微微失神,直到耳侧传来尖锐的鸣笛声。
她重新发动车子,无声苦笑。这一刻,岑雅觉得好像也无所谓了。
毕竟是,再也不会见面的人。
林知家裏晚上有亲戚,要回家吃饭,裴易和她看了一场电影,就送她回了家。
回到公寓已经五点多钟,日暮西斜,穿过落地窗,割出一小块细长的影子。地上是散落的抱枕和玻璃杯。
周桧桐情绪激动时,恨不得拿这些东西摔在他身上。
裴易忽然很庆幸这一幕没让林知看到,不然以她那替他骂人的气势,估计要摔回去。
这么想着,裴易嘴角牵了牵,好像也没那么烦闷了。
他弯腰,将地上的狼藉一点点收拾干凈,然后靠坐进沙发裏。安静下来,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显得几分冷清。
似乎是不大习惯一个人。
裴易无奈失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又想起岑雅白天的话,有些在意。能感觉到没有林知说得那么简单,他拿了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向岑雅问清楚。
这时候,手机上有消息进来。
林知:吃饭了吗?
裴易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些,不想让她担心,回了句吃了。
林知没有很快回覆,裴易註意到对话框裏时不时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似乎是有什么想说,却没有办法组织好语言。
裴易扬了扬眉,直接发了语音过去。
隔了几秒,接通,林知那边有点吵,她小声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裴易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繁杂的说话声渐低,随着最后的关门声,彻底安静下来。
裴易能听见林知清浅的呼吸声,他也不着急,好像这样就很好。
“好了。”林知呼了口气,解释说,“刚刚在客厅,有客人在。”
“嗯。”裴易轻声笑,语气不怎么正经,“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可以亲口说给我听。”
“……”林知噎了下,方才反反覆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瞬间忘到一边,下意识怼他,“他们大人聊的我又不感兴趣,我就是无聊,随便找个人聊聊天。”
“嗯。”裴易忍着笑,“随机到了男朋友,是我的荣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知总觉得他特意咬重了“男朋友”三个字。
耳朵尖不受控制的有点发热。
“哦。”林知故意道,“那我挂了,我现在要找别人聊天了。毕竟我同时随便跟很多人都在聊。”
“……”
隔了两秒,裴易轻咳了声,笑道:“很多人就很多人吧,反正也只有我是男朋友。”
林知:“……”
“现在男朋友想跟女朋友多聊一会儿,”裴易笑意越发清晰,声音从喉咙裏发出来,低低沈沈,似乎带着钩子,“嗯?”
“……”
“毕竟,”他顿了一秒,数了几个数,“我们已经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五十六秒没见面了。男朋友想女朋友了。”
“…………”
他到底怎么好意思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林知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手臂裏,藏住发热的脸,嗡声指责道:“你就不能含蓄点?”
“太直白了吗?”裴易没有半点反思的意思,极为理所当然道,“那可能是今天有点得意忘形,毕竟有了女朋友。”
“……”
被裴易没正行的一个打岔,林知本来要说的话也就没有机会说出口。
挂了语音,一直到晚上睡觉,林知心裏一直想着这事。翻了几个身,林知最终还是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给裴易发微信:她经常像今天那样去找你吗?
这会儿已经晚上十一点多,裴易没有很快回覆。
林知想了下,又补充:要是很烦的话,要不要暂时换个地方住?
这回裴易很快回覆过来:过完年就好了,别担心。
林知翻了个身,趴到床上,不是很开心地慢慢打字:那你岂不是过年都要过得不开心……
这回裴易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这倒不会,今天就很开心。
他声音带着笑意,似乎心情真的很好。
林知不受控制地就想起晚上打语音时,他那些没脸没皮的话,脸颊再次攀上热度,唇角忍不住弯起来,又严肃着一本正经打字:你正经点,我跟你说认真的。
裴易:我这不挺认真的。
在林知发飙前,他又发来:这两天会处理好,别担心。毕竟,以后也没有时间应付这种事。
林知:?
裴易:这不是,陪女朋友的时间都不够。
林知:“…………”
年初五,裴易回了趟裴家。
别墅院子裏的合欢树已经很粗壮,只是冬日裏叶子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裴易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摁响了门铃。
裴正元病了多年,冬日身体格外不好,几乎离不开医生。裴易进去的时候,医生刚给他查完心率和血压。
乍看见裴易,他激动地手撑着轮椅,想要站起来。被身侧的周桧桐按住了。
医生:“裴先生,您身体机能已经不太好,最好静养,平日尽量保持心态平和乐观,切忌情绪激动,大悲大喜。”
裴正元仿佛没有听见,目光定在裴易身上,手脚用力,试图向他靠近,嘴裏不停念着:“阿易,阿易……”
裴易没应。
时隔多年,裴正元早已不覆当年的成熟稳重,病痛迅速抽走他的生命力。五十多岁的年纪,已经形容枯槁,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过了太久,时间已经将心中的恨和怨冲刷得很淡,连带着对这个人已经生不出太多的情绪。
裴易只是偶尔想起,会觉得这是不是就是报应。
裴正元固执地企求着裴易的回应。
周桧桐哭着劝他:“正元,求求你了,你听医生的吧……”
这是家务事,医生不好多言,只官方道:“裴先生这种情况,最好家人多陪伴,保持心情愉悦,精神状态好了,可能会有好转。”
裴易看他一眼,没发表言论,只对裴正元道:“方便和你单独谈一谈?”
因为裴正元不好移动,医生和周桧桐暂时离开了客厅。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两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稀薄的日光穿过玻璃,窗外正好看见那棵落叶的合欢树。
裴正元盯着那棵树,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被裴易直接打断了:“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毕竟你过去干的那些不堪的事,也不想再听我提起。”
裴正元僵直在那裏,半晌才颤巍巍道:“阿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裴易凉凉笑了笑,“我妈当初生病的时候,你不是也知道她没多少时间了?你是怎么做的?”
“……”
“妻子重病,遭遇背叛,没跟你哭没跟你闹,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让你得偿所愿娶了心中所爱,还又生了两个儿子,年轻的妻子心裏也只有你。”裴易道,“比起她,你算是很圆满了吧。”
“所以,别再折腾了,好好在家享受你的天伦之乐,颐养天年,才是你现在该做的。”
裴易的语气很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听在裴正元心裏,却仿佛钝刀子割肉。
他没有打算原谅他,也真的不打算再认他这个父亲。
裴正元闭了闭眼,嗓音苍老沙哑:“对不起……”
“如果觉得对不起,就去跟我妈说,如果她原谅你了,我也可以不计较。”顿了下,裴易哼笑一声,说出的话无情又冷漠,“不过她走了这么多年,你得下去跟她说。”
“但我希望你以后就算下去了,也不要去打搅她,她应该跟我一样,已经不再在意你这个人,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裴正元心口起伏着,扶在轮椅上的双手颤抖不止,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说:“好。”
顿了下,他又道:“我以后不再去打扰你,但我让阿桐跟你说的不会变,公司的股份还是留给你,不用你管理,经理人会帮你处理好一切。还有,听阿桐说你交了女朋友,不管你怎么恨我,我都希望你能带她到家裏坐一坐,以后双方家长也见一面,这是对人家女孩子最起码的尊重。”
裴易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冷淡笑道:“我的情况,她了解一些,大约不会觉得非要见你才是对她的尊重。”
裴正元摇摇头:“你还年轻,不明白。你们要一直走下去,这是两个家庭的事,不要因为恨我,就让这件事横亘在你们之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遗憾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两个家庭的事。”裴易淡笑着把这句话重覆了遍,抬眸朝裴正元看去,“我妈死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家了。”
裴易离开的时候,裴正元依旧坐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院子裏的合欢树上。
隔得远,裴易看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江蓝已经去世那么多年,有些错误并不是能被时间抹平。
也不是所有错误都应该被原谅。
就像裴易一直悔恨着,当初为什么没有拦下江蓝,那晚带着她回了这裏,让她见了这一生中最为不堪的一幕。
在病痛的折磨中,彻底绝望。
走得,那么痛苦。
只有周桧桐追到院子门口,想要说些什么。
裴易情绪怠倦,已经不想再应付,只对她道:“他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如果想他活得久一点,就不要再去找我,好好带着你的孩子陪着他,他或许更开心一点。”
“你也知道他没多少时间了,就当可怜可怜他,不行吗?”周桧桐红着眼,“我不想他最后遗憾。”
裴易扯了扯嘴角,“我言尽于此,如果想不明白,你就当是因果循环。”
说罢,裴易直接上了车,发动车子,嗡鸣声响起。
周桧桐追到车边,盯着他道:“我以为你能理解的。”
“那个女孩是那年住在你家的那个吧。那时候你没有家,她在家裏没有爱,你们彼此依赖,渐渐互相喜欢,走到了一起。所以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和你父亲呢?”
这话让裴易楞了好一会儿。
太过荒谬以至于极为不可思议,嗡鸣声裏裴易扯着嘴角笑了:“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