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之大,支撑起了一个国度的主城,使得整座城池都围绕着巨树而建,自须弥冒险家协会门口仰头望去,只觉层臺累榭,巍巍屹立,微风过处,那是绿色的树叶、是绿色的瓦片以及入目四处的植物簌簌私语。
那是一种,不同于璃月望舒客栈的巍峨与震撼,是一种来自对于生命的敬畏与似是来自亘古森林、来自时间的沈淀与生命的沈重。
简辞接过凯瑟琳递过来的智能终端,却没有将其佩戴在耳朵上,而是独身一人行走在这座绿色的城市中,四处走走看看。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渐暗,整座城市繁灯初上,下班休息的人们也都牵着恋人又或是孩子走出了家门,只是这裏到底是知识的国度,沿途过处,简辞听到最多的,依旧还是对于知识的辩论与交流。
简辞轻巧地脚步略过卡裏米交易所,沿着那似是由藤蔓编织出来的臺阶一路上行,路过了平臺上小型聚集地集市,路过了穿着学院服饰正在争论着的学生,路过了正在聊着项目进展的教令院学者,而后一路继续上行。
最后,止步于教令院门前。
她依稀记得,整个须弥主城在层级高度上,分为三个阶梯……在须弥城中走动了许久的简辞,一直未曾有听闻过那位五百年前登临神位的小草神的消息,于是她不得不依靠她那久远的记忆,沿着不断向上的路途,循着模糊的记忆中的存在,依靠教令院的位置,来定位智慧宫的存在。
在她的记忆中,教令院为须弥高层建筑中,最为低矮的一处,而无论是智慧宫也好,凈善宫也好,那都是在这株具现化出具体形态的世界树的更高处。
简辞走到偏僻的角落,借着教令院柱子的遮掩,翻身朝着教令院背后的巨树攀爬而去。
树之大,虽不至几千裏,却也至少存在了千万年的时间,才能长成如今这般巍峨壮观的模样。
简辞踩在树干上,仿佛踩在了木质的地板上那般,坚实,而又厚重,甚至不会因为人不是踩在地面上而生出担忧来——或许,也确实是因为这棵树太大了,大到能让须弥人在上面建房子——实际上,简辞踩在树干上的感觉,与踩在实地上没有多少差别。
唔……唯一一点的不同大概是……这树的树皮表面,长有青苔。
柔软,滑腻,而又湿润。
简辞脚下打滑了好几次,庆幸当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至于被人看到她在树上的动静,也不至于被人觉察到她的狼狈。
沿着巨树一路攀爬上行,中途能够看到一个宝蓝色的屋顶,简辞靠近,试图透过宝蓝色的拼花彩窗看清屋内的摆设来辨别这裏到底是什么地方,但大概也许是她对于彩窗的材质判断有误,在这裏并不能看到窗户后边的任何光景。
围绕着这一处屋顶来回走了一圈,简辞可以看到一侧的广场平臺上有学者在等下拿着书往来,然而再抬头向上望去,却还能借着灯光看到上部还有镶着绿瓦的建筑。
简辞嘆了口气,伸手扒着窗户踩着屋顶继续上行……总之,神灵在的地方,应该是整个须弥城的最高处才对,反正,她的记忆裏是这样。
越往上爬,越是靠近顶端的位置,脚下便越是湿滑,简辞甚至数次找不着落脚的地方,而从高空摔下,好在风之翼做了缓冲,不至于让她摔死又或是让着一切从头再来。
于是这一夜的前半夜,就在似乎没有尽头的攀爬中度过。
直到月上中天,简辞才踩在了整个大树最高的建筑上,而后看那窗户在夜色裏透着淡淡地荧绿。
“这裏……应该就是凈善宫了吧。”简辞从背包中取出水杯,擦拭去了手上残留的木屑和苔藓残渣,目光自前方被士兵看守起来的廊桥处掠过,而后猫下身子,悄然潜入凈善宫的大门。
……说实话,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从一个乖乖女到现在,学会了爬树爬墻、打架斗殴……
没用但要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凈善宫内的一切,一如当初简辞在过游戏剧情时的模样,无非一个是隔着屏幕,一个是她身临其中,那架莲花型的基座上,一道浅绿色的能量罩将幼童一般的精灵包裹在内,仿若置身某种实验室裏被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试验品。
一切的一切,仿若和当初游戏公司所放出来的pv所重合,仿若有温柔而又低哑的童声在耳畔回响:
“花车颠呀颠,纳西妲睁开眼,她说,刚刚做了梦,梦见纳西妲的生日就是今天……”
“在梦中,花之骑士和侍从们将她发现:[神明啊,可算找到你了,大家都期待与你见面……]”
“花神诞祭开幕了,人们围着她快乐地转着圈。直到纳西妲坐上花车,和大家挥着手说再见……”
“花车颠呀颠,纳西妲睁开眼,她说,刚刚做了梦,梦见纳西妲的生日就是今天……”
“花车颠呀颠,纳西妲睁开眼,她说……”
“她说,纳西妲的生日就在今天,金发的旅行者,将会为你扬了教令院……”简辞轻声应和着,似是许下一个诺言,“还你一个自由的明天……”
“旅行者吗?”沈睡的神明缓缓睁开双眼,浅绿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简辞的身影,“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简辞被蛊惑了一般,缓缓前行,直到将自己的手触及那道绿色名为牢笼的屏障:“会有的。”
“那么,你的来意又是什么呢?”幼年体的神灵直面着简辞,声音裏带着幼童的低哑与绝不符合幼童身份的温柔,她的手隔着屏障,与简辞的手相重迭,“你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看到的外来者呢。”
简辞的眼底,倒映着纳西妲小小的身影:“我需要进入世界树,将自己的名字,记录在世界树上。”
“原来是这样……”轻柔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彼岸传来的钟声,将简辞的神智唤醒,“你要知道,来自异世的灵魂,无法在世界树内留下任何讯息,同样,也将不会有任何信息被世界树所记录。”
简辞似是一场大梦初醒,猛然将自己的手从屏障上撤回,连带着往后退:“……刚刚,那是什么?”
“是神灵的意志哦,”纳西妲悬浮在屏障内,眼底含笑,“要知道,数据与数据之间,将会产生连带性的粘连与影响,刚刚那样,就是你的部分数据被迫与我同化所造成的影响。”
“来自世界之外的旅人,不管你进入提瓦特之前是什么样的存在,只要你身处提瓦特,那么,你将被整个世界所同化,同化为,以数据的形式所存在,”纳西妲碧绿色的眼眸落在了简辞的神之眼上,“啊,是没有见到过的神之眼的样式呢……但不管怎么说,能得到神之眼,至少说明你是被神灵所眷顾着的存在。”
“想来,你来找我,也是得到了神灵的指点,”纳西妲咬着指尖,歪头思索着,半晌,微微点头,“我懂了。”
“既然你来找我,那么想来你对世界树的存在,也该有所了解,”纳西妲轻声说着,“神灵不会轻易将迷途的旅人指向深渊,毕竟,神爱世人……那么,想来如何让你在世界树中留下信息,‘那位’也一定做好了充实的准备。”
“那么你呢,陌生的旅人,”纳西妲微微笑了起来,“你是否做好了准备了呢?”
“一旦进入世界树内,你将直面数据的洪流,而后,挑战那来自天空之上、至高王位的辉光?”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这么做。”
“好吧,”纳西妲似是嘆了一口气,“那么,跳下去吧。”
“……什么?”简辞抬头,不解地看向那能量罩后面的幼生神灵。
“须弥的这颗大树,是世界树在地表的延伸,同时,世界树自身也在不停的生长,而我的能力根基,便来自于世界树的存在,”纳西妲轻声跟简辞解释着,“从某种程度而言,凈善宫,或者说,我,就是整个世界树的入口。”
“自我之下,这深不见底的深渊,便是进入世界树的通道。”
纳西妲指了指一旁通道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如果没有我的允许,轻易坠落下去,大概率会被世界树所同化,就像数据被粉碎一样,但现在不一样哦,去试试吧。”
简辞立在栈桥上,微微俯身向下望去,只觉下方除却纳西妲地王座花冠的支撑物之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但现在已经走到这个地步,纳西妲的话无论能不能相信,她都没有退路可走。
简辞深吸一口气,撑着栏桿,淡紫色的裙摆于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而后朝着那深不见底的迷雾坠去。
花冠王座上,纳西妲轻轻嘆了口气:“真是……勇气可嘉呢。”
“好吧,既然已经这样了……”
“那就只有……”
简辞只有一瞬间的坠落感,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已经站在了世界树的内部——绿色的通道,虚拟的流光,以及……那株比现实中还要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然而简辞更能看得清楚的,是树上悬挂着如同果实一般的一个个闪烁着流光的气泡。
“那是什么?”
“那是世界,”纳西妲的声音自简辞身后传来,此时纳西妲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或者说,是一个个的表世界。”
“每一个世界裏,旅行者所代表的人物都各不相同,但他们要做的却都大同小异,也即:拯救世界。”
纳西妲朝着简辞微一颔首:“抱歉,因为我的身体还困在世界树外面,所以你看我时,可能会觉得我地形体不太真实,但……也只能这样了。”
幼年体的神灵抬头,与她一同仰望着这一片天空。
“世界树,撑起了整个世界,同时,也在记录着整个世界,虽然,我是自世界树上被折下来的一根枝桠,我的大部分力量也来自于世界树,但……终其而言,我也不过是一个记录者。”
“而天理,则是整个世界树的……修改者。”
“这是根本权限上的不同。”
简辞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整个世界都是数据化的存在,那么我想知道,天理,究竟是什么。”
“啊,你问了个好问题呢,”纳西妲失意简辞跟上,“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了——提瓦特的星空,源自于一片虚假。一切既定的命运,早已书写完成,无法更改,无法违逆……违逆的后果,便是那覆雪的王国,是那深渊地底的天钉,是那已经被覆灭了的……坎瑞亚。”
“而天理,是此方世界所有命运的书写者,掌控者……或者说,是最高权限的拥有者。拥有神之心的我们,也不过是得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权限,而这些权限的根本,却是一场骗局。”
“神之眼啊……不要过于依赖其中的能量,那来自天空所赐予的能量,早已在命运的纸上,书写好了以生命所不能承担的价格。”
“天理之下,七神执政,然而尘世七神,不过是一场游戏的傀儡……谁会容忍自己的傀儡生出了神智,有了自己的思想,甚至想要反抗那已经书写好了的命运呢?”
纳西妲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些微的低哑,却也始终带着一抹显得淡漠的理性:“于此间而言,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生灵……当一组数据,有了自己的思维,有了自己的感情,有了独属于自己对于世界的认知,你能否定一个智慧生命体的存在么?”
“进化的,不是那所谓的天理,而是……整个世界逐渐诞生而苏醒的、真实的生命啊……”